徐達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滿臉瞧不起,眼睛卻盯著那口冒香氣的鐵鍋。
過了一陣。
土豆燉牛肉被端到偏廳的桌子上。
衛安扯下圍裙,拿起一雙筷子扔給徐達。
“別光看,嚐嚐這黃色的疙瘩。”
徐達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裏。
牙齒一碰,土豆就碎了。
牛肉的香味和醬香味混在一起,還有一種綿軟的口感。
土豆解了牛肉的油膩,讓肉香更濃。
徐達眼睛睜大,停住咀嚼。
他筷子飛快地夾著土豆往嘴裏塞。
“好吃。真的好吃。”
徐達被燙得呼氣。
“這東西吃到肚子裏,很飽。就算是皇宮裏的禦廚也做不出這個味道。”
衛安看著狼吞虎嚥的徐達,笑了笑。
“你覺得這東西隻是用來吃的?”
徐達停了一下,嘴裏還嚼著土豆,疑惑地抬起頭。
衛安伸手從旁邊的麻袋裏掏出一個帶泥土的生土豆。
“這東西不是大明的。是從海外運迴來的。”
“它不挑地。越是幹旱貧瘠的地方,它長得越好。”
“不用費心照顧,從種到收不過兩三個月。”
“在咱們大明,一年能種兩次。”
徐達拿著筷子的手開始發抖。
他帶兵多年,對糧食很敏感。
衛安站起來看著徐達。
“你知道這東西一畝地能產多少嗎?”
徐達嚥了口唾沫。
大明的上等水田,拚命種一畝最多也就產兩三百斤糧食。
北邊的劣等地,能產一百多斤就算不錯了。
“能產三四百斤?”
“三四百斤?”
衛安笑了一聲,豎起一根手指。
“一畝地,幾千斤。要是種得好,一萬斤也不難。”
徐達手裏的筷子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一萬斤。
這個數字讓徐達整個人愣住了。
大明朝缺糧食。
北境更是年年有人餓死。
如果這種能在差地裏產出幾千斤的東西推廣開,大明的糧倉會被填滿。
他手下的邊關將士再也不用餓著肚子去打仗。
這不是菜,這是能讓大明站穩的寶貝。
徐達站起來,一把抓住衛安的手腕,聲音沙啞。
“衛安,你沒騙我?你要是拿這種事騙我,我跟你急啊!”
衛安被捏得手腕疼,但他不生氣。
他拍拍徐達的手背。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等我把這第一批種子種到北邊的荒地上,三個月後你自然會看到。”
劉璃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些商人心裏又驚又喜。
他板起臉來,提高了聲音。
“都別擠。”
“一個一個來。想要追加銀子的,到衙門裏登記。”
“先到先得,地段選完了就沒有了。”
周柯第一個衝進衙門,把銀票拍在桌子上。
“我出八十萬兩,就要山海關往西第一段。”
後麵的商人跟著湧進去。
劉璃讓主簿拿出賬本,一邊登記一邊收銀子。
他的手在紙上寫得飛快。
不到半天時間,又收上來幾百萬兩白銀。
到了傍晚,商人們才慢慢散去。
劉璃抱著賬本,腳步輕快地往後院跑,想要向衛安報喜。
後院菜地裏,衛安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把小鏟子,把土豆秧子旁邊的土撥開。
徐達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盯著那些土豆。
劉璃跑過來。
”大人,又收了幾百萬兩。那些商人搶著要冠名,差點打起來。”
衛安頭也不抬。
“知道了。把銀子入庫。告訴他們,石碑要自己出錢刻,官府不管。”
劉璃愣了一下,但馬上點頭說:“是,下官這就去辦。”
徐達沒有管這些銀錢的事,他蹲下來,指著土豆秧子問衛安:“這東西到底還要多久才能收?我這心裏一直懸著。”
衛安用手捏了捏土。
“再有一個多月吧。你看這葉子,長得這麽好,底下的土豆肯定不少。”
徐達嚥了口唾沫。
“要是真能收幾十石,我親自給你磕頭。”
衛安笑了一聲。
“磕頭就不用了。到時候你幫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麽事?”
“把北境的荒地清點一下,明年開春,全部種上土豆。”
徐達拍了拍胸口。
“不用你說。我早就想好了。”
“要是這東西真像你說的那麽能產,我讓全軍將士都來種地。”
日子一天天過去。
山海關的長城越修越長,灰色的城牆沿著山嶺往兩邊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工地上的民夫每天拿工錢幹活,幹勁很足。
而那些商人捐的銀子,除了修長城,還有剩下的。
衛安讓劉璃把多餘的銀子存起來,說以後有用。
轉眼間,土豆種下去已經兩個多月了。
這天早上,衛安起了個大早,走到菜地裏。
土豆秧子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根部的地麵鼓起了幾個小包。
他知道,這是土豆成熟了。
衛安轉身對守在旁邊的護衛說:“去請徐大將軍過來。”
護衛跑出去沒多久,徐達就趕來了。
他看見衛安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把鋤頭,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衛安把鋤頭挖進土裏,往上一撬。
一大串土黃色的土豆從地裏翻了出來,大大小小十幾個,滾得滿地都是。
徐達蹲下來,伸手撿起一個大的,放在手裏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拿指甲颳了一下皮,裏麵是黃白色的肉。
衛安沒有說話,又挖了幾株。
每一株下麵都掛著十幾二十個土豆,大的有拳頭那麽大,小的也有雞蛋大小。
徐達站起來,看著那一堆土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衛安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衛安趕緊扶住他。
“你這是幹什麽?”
徐達抬起頭,眼睛有些紅。
“這一鞠躬,不是我個人的。”
“我是替北境幾十萬將士和幾百萬百姓鞠的。”
“有了這東西,再也不會餓死人了。”
衛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著鞠躬。先把這些土豆收起來,留作種子。”
“明年開春,整個北境都要種。”
徐達點頭,對旁邊的護衛說:“去,傳我的令。”
“調兩百個人來,把這片土豆全部挖出來,一個一個數清楚,稱好重量,記在賬上。”
“不準少一個,不準壞一個。”
護衛領命去了。
沒過多久,幾百個士兵湧進後院,小心地挖土豆。
劉璃也跑來看熱鬧。
他看見滿地堆著的土豆,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拉著衛安的袖子。
“大人,這東西真的能吃?”
衛安看了他一眼。
“你那天吃的土豆燉牛肉,就是這東西。”
劉璃這纔想起來,拍了一下腦袋。
“難怪那麽好吃。下官還以為是牛肉的味道。”
徐達站在地窖門口,看著一筐一筐的土豆往裏抬,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對衛安說:“等明年收了土豆,我讓人給你在北平城立個碑。”
衛安擺擺手。
“立碑就算了。”
“我不愛這些虛的。”
“你要是真想謝我,就把長城修好,把北境的百姓養活。這就是最大的碑。”
徐達用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