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挺直了腰桿,大手在胸口比劃了一下,語氣裏全是尊崇。
“前些年大夥兒窮得叮當響,衛大人體恤咱們,自掏腰包砸了真金白銀入股扶持!村裏每家作坊,他都有股。不僅出錢,他還專門從縣衙派了懂行的小吏,聯合外地的大商賈,統一來村裏收貨,再轉手賣到鳳陽縣城和周邊州府。咱這破村子,這纔算真正活了過來!”
劉伯溫在一旁輕搖羽扇,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微笑著插話。
“那如今,村裏鄉親一年到頭,能落下多少銀錢?”
朱平豎起三根粗糙的手指,笑得連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咱全村一百零八戶,不拘幹多幹少,逢年過節各坊的分紅,加上地裏的收成,每家每戶一年少說這個數——三十兩!”
三十兩!
大明一個正七品知縣,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九十石米,折算下來連三十兩銀子都不到!
這偏僻小村裏的一個普通泥腿子,日子過得竟比朝廷命官還要富裕!
朱元璋心中對衛安的才能多了一份認可。
朱標跟在後頭,性子純良的他察覺到了隱患,溫和地探問。
“老丈,衛大人既然出了錢入股,那這每年的分紅利潤,作何分配?”
朱平神色坦然,語氣理所當然。
“那是自然要按規矩給的!衛大人占了大股,大頭全歸他。就拿去年來說,咱們村各個作坊加起來,過完年足足用馬車拉了萬兩白銀送進縣衙,交給衛大人!”
“什麽!”
“萬兩白銀”
朱元璋眉毛都氣炸了。
此時此刻朱元璋已經在心裏罵了起來。
該死的衛安!
單單一個朱王莊,就敢明目張膽地抽走一萬兩!
鳳陽縣下轄多少村鎮?
這衛安一年到底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果然啊。
衛安確實看不上小的。
一貪就是上萬兩!
朱元璋又生氣的問道:“糊塗!你們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他這是仗著權勢強取豪奪,打著入股的幌子,生生褫奪了你們的血汗錢!”
話音未落,朱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這位剛才還和顏悅色的老村長,毫不畏懼地迎上朱元璋那生氣的目光,重重地將旱煙杆頓在石板路上。
“外鄉人,你懂個屁!”
“以前倒沒官老爺拿幹股,可那些黑心腸的商賈怎麽對咱們的?拚了命地聯合壓價!一匹上好的棉布,連幾文錢的麻線本錢都賣不出來!辛辛苦苦大半年,全村連口稀粥都喝不上,賣兒賣女的還少嗎!”
“自從衛大人定了規矩,一切全變了!不管什麽貨,衙門統一按契約收購,價格比以前市麵上整整高出兩成!拖欠貨款絕對不能超過三個月,誰敢賴咱們泥腿子的賬,衛大人直接派差役抄他的家!我們交出去的是銀子,可換迴來的,是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太平富足!”
朱元璋一下子也沒話說了。
畢竟他也聽出來。衛安確實讓整個朱家莊的老百姓都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朱元璋有些無奈又問朱平:“可他終究是個貪官!大明律例森嚴,貪墨六十兩便要剝皮實草。
他拿了你們上萬兩,倘若京城裏的皇帝知曉了此事,雷霆震怒,下一道聖旨要砍他的腦袋,你們又當如何!”
“那皇帝就是瞎了眼!”
這句大逆不道的狂言一經吼出,嚇得一旁的劉伯溫羽扇一抖,朱標也是臉色蒼白。
“隻要能讓咱老百姓吃頓飽飯,穿件暖衣,不受外人欺負,他衛大人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官!這算哪門子貪腐?真要有那一天……”
他迴過頭,指著身後那一片歡聲笑語、生機勃勃的繁華之地,擲地有聲的說。
“真要有那一天,咱朱王莊一百零八戶,男女老少五百多口人,就把手指頭全咬破了!寫血書!敲登聞鼓!一路跪到應天府叩闕!皇帝老兒非要殺衛大人,那就先從咱全村人的屍體上踏過去!”
這讓朱元璋狠狠的震驚在原地。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他們是很難相信這是真的。
也是在沒想到。
衛安身為貪官,卻能做到這個份上。
古往今來,也沒有幾個貪官像他這樣。
不但貪。
還看不上小的,要貪大的。
貪了還沒有人覺得他不對,都覺得他理所當然。
如果被抓,還有一大堆人趕著替他求情。
他這輩子殺貪官無數,自認是在為民除害,可那些被他護在身後的百姓,何曾有過今日這般捨生忘死保下一個官員的決絕?
朱元璋終於徹底明白,衛安拿走的,確實是白花花的銀子,但他換給百姓的,卻是實打實的生機。
或許這就是民心所向。
在徹底探查清了這片土地的底細,敲定了朱王莊的禦賜名號後,這位大明開國皇帝再無留戀,毅然下令拔營迴鑾。
一個月後,金陵城,奉天殿。
宏偉的九重宮闕內,卻壓不住朝堂上暗流湧動的腥風血雨。
自打迴來後誠意伯劉伯溫臥病不起,昔日的浙東集團便,日漸式微。
與之相對的,則是淮西勳貴集團的如日中天。
韓國公李善長為了避開龍椅上那位主子日益深重的猜忌,親手將右丞相胡惟庸推到了台前。
胡惟庸一襲朝服,手捧牙笏,從文官佇列中從容邁出。
他眼眉低垂,一副忠臣孝子的恭順模樣。
“陛下微服私訪多日,舟車勞頓,臣等日夜懸心。不知沿途州府,百姓風物可還安泰太平?”
朱元璋高坐龍椅,銳利的目光透過十二旒冕的玉珠,冷冷掃過這張滿是虛偽關切的臉。
他深知這些淮西老狐狸的心思,無非是想探口風,看看自己這次出巡又抓了誰的把柄。
“行了,收起你那套場麵話。”
“朕今日要宣佈一件大事。鳳陽老家那片祖地,朕已親自踏勘,賜名朱王莊。那裏民風淳樸,百姓富足,甚合朕心!”
百官聞言,齊刷刷跪倒在地,高呼萬歲。
朱元璋對這些阿諛奉承充耳不聞,偏過頭遞給隨侍太監一個眼神。
一遝厚厚的宣紙被幾名小太監捧入大殿,分發到每一位朝臣手中。
官員們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定睛一瞧,頓時麵麵相覷。
這紙上畫滿了一個個規整的方格,最上方寫著官員履曆表五個大字。
下麵依次列著姓名、籍貫、年歲,緊接著便是細致入微的條目:曆任官職、任期政績、有無過失、甚至還要附上證明人的核驗畫押。
格式之清晰、條理之分明,誓要把一個官員的祖宗十八代和為官底褲都扒個幹淨!
“都給朕睜大眼睛看仔細了!從今往後,大明朝所有新任官員,必須照著這張表子給朕填得明明白白!誰敢在上麵弄虛作假、誇大其詞,一經查實,剝皮楦草!”
這招從衛安那個貪財小子那裏順來的表格管理法,真是好用。
群臣哪裏敢有半個不字,紛紛再次叩首,高呼陛下聖明、此法堪稱千古良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