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鳳陽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看似尋常卻暗藏森嚴護衛的車隊,正不急不緩地朝著朱氏祖地的方向行進。
朱元璋靠在軟質的靠枕上,隨著車輪碾過平整水泥路的輕微顛簸,雙眼微闔,陷入了長久的深思。
這幾日,衛安那張貪財的嘴臉,以及那些大逆不道卻字字珠璣的歪理邪說,一直在他腦海中反複盤旋。
他朱元璋出身赤貧,平生最恨貪官汙吏,立國八年,被他剝皮實草的貪官能繞應天府一圈。
在他過往的認知裏,凡是貪墨者,皆是吸食民脂民膏的碩鼠,死不足惜。
可鳳陽縣那翻天覆地的變化,將他固守的治國理念扇得粉碎。
殺貪官,是為了護百姓。
可那些被他寄予厚望、每日隻靠粗茶淡飯度日的清官,卻隻能讓百姓勉強餓不死。
而衛安這個毫無底線、大肆斂財的貪官,卻能修出平坦寬闊的道路,種出讓糧產翻倍的神奇水稻,讓鳳陽的百姓吃得上肉、穿得起絲綢!
倘若這就是貪官的能耐,那貪官……似乎也並非全然可怕。
若能善加利用,這等利器,甚至比那些隻知道死讀書、滿嘴仁義道德的腐儒要好用千百倍!
他腦海中驀地浮現出那個豪擲三萬兩買官的胖富商董硯。
起初聽聞此事,他恨不得將買賣官爵的兩人同時千刀萬剮。
可如今換個念頭一想,若那董硯到了高縣,真能效仿衛安這般大刀闊斧地改革,真能造福一方百姓,區區三萬兩算什麽?
哪怕讓他朱元璋從國庫裏掏十萬兩去買高縣百姓的富足,他也心甘情願!
此次微服私訪結束後,他便要正式冊封胡惟庸為左丞相。
淮西勳貴集團的權勢必將如日中天,再無製約。
劉伯溫身後的浙東集團已然式微,他急需一把全新的、鋒利無匹的刀,去插入這即將失衡的朝局之中,狠狠製衡住胡惟庸那幫驕兵悍將。
這把刀,不能有派係掣肘,不能按常理出牌,更要有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通天手腕。
一個驚世駭俗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在朱元璋腦海中炸開。
何不找一個貪財無度,卻又能幹出驚天實事的人?
隻要這人的軟肋是錢,隻要他能把事辦成,皇權便能永遠將他攥在手心裏!
這個想法剛一成型,朱元璋驚得睜開雙眼,驚出一身冷汗。
他堂堂洪武大帝,竟在不知不覺間,被衛安那個小王八蛋潛移默化地洗了腦,開始盤算著如何依靠貪官去治理大明的天下了!
半日後,伴隨著車夫拉緊韁繩的清脆嗬斥,馬車穩穩停住。
朱元璋撩開厚重的車簾,目光越過車窗,眼前的景象讓他將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拋諸腦後。
這裏地處群山環抱之中,原本應是窮山惡水的偏僻之地,可如今,一條平整硬實的水泥小路蜿蜒入村。
山野間錯落有致地分佈著白牆黑瓦的房舍,炊煙嫋嫋,雞犬相聞,遠遠望去,竟有種不染凡塵的世外桃源氣息。
朱元璋難掩激動,大步跨下馬車,踩著堅實的地麵,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滿眼驚歎的朱標。
“好地方!真是個好地方!
“標兒啊,此地乃咱朱氏先祖安息之所。如今見其風水這般養人,咱心裏痛快!這朱家莊的名字太小氣了,改了!從今往後,此地便叫朱王莊!”
“父皇聖明。此地得真龍之氣庇佑,更名朱王莊,可謂名至實歸。”
“兒臣……這便父皇下進去。”
朱元璋大笑幾聲,領著一眾家眷與隨從,大步流星地順著進村的道路走去。
當年朱氏先祖就是因為在這片土地上刨不出食、活活餓死,才逼得他走投無路去當了和尚。
他本以為,這等偏遠村落,就算鳳陽縣城再繁華,這裏也頂多是能勉強吃飽罷了。
可隨著視線越過第一道山坡,朱元璋腳下的步子頓住了。
映入眼簾的,根本不是什麽荒草萋萋的貧瘠土地!
漫山遍野的梯田被開墾得很漂亮,田間地頭種滿了綠油油的雜交水稻和藤蔓粗壯的番薯。
連田埂邊上的巴掌大空地,都種滿了各類叫不出名字的蔬菜,竟是沒有一丁點被閑置的荒地!
田間勞作的農戶穿著粗布短褐,卻無一人麵露菜色,個個紅光滿麵,一邊揮舞著鋤頭,一邊哼著不知名的歡快鄉謠。
朱元璋看癡了,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酸澀。
眾人繼續順著大路往深處走,越過那片廣袤的農田,遠處的景象再次讓見多識廣的大明開國皇帝大開眼界。
那根本不是什麽尋常的農家院落!
隻見十幾座占地極廣、高大寬敞的連排磚瓦建築拔地而起。
左邊的院落裏,正源源不斷地飄出濃鬱的果香,幾十個女工正麻利地將各類烘幹的果脯裝箱。
右邊的屋舍中,木梭交織的聲音震耳欲聾,成匹的精美棉布被高高掛起晾曬。
更遠處的幾座大院,則散發著醉人的酒糟香氣,一壇壇封好紅泥的烈酒正被壯漢們搬上獨輪車。
幹果廠、布坊、酒坊……各類作坊緊密相連,工序有條不紊。
這哪裏是個偏僻的村莊,這分明是一座日進鬥金、運轉不息的繁華工商業重鎮!
朱元璋怔怔地站在原地,聽著四周鼎沸的人聲,看著那些臉上洋溢著自信與富足的朱王莊百姓,胸膛裏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震驚退去後,前所未有的欣慰與驕傲,填滿了他的心房。
朱平,朱王莊的老村長,在前方引路,帶著朱元璋一行人徑直朝作坊區走去。
一路上,挑著扁擔的、推著獨輪車的村民絡繹不絕,每個人臉上都泛著油潤的紅光。
“平叔,帶貴客轉轉呐!”
“村長,俺家婆娘新蒸的紅薯麵窩窩,一會給貴客端幾籠嚐嚐鮮!”
熱切的招呼聲此起彼伏,朱平笑得合不攏嘴,揮著手裏的旱煙杆一一迴應,眼角眉梢都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停下腳步,幹癟的手指劃過前方那片熱火朝天的連排磚瓦房。
“您瞧瞧。左邊那片是做果脯幹貨的,中間是紡織印染的,右邊那是日用的胰子、蠟燭。
不怕您笑話,這十裏八鄉的嚼穀穿戴,咱朱王莊如今包圓了一半!”
順著他煙杆指引的方向,遠方還有幾座冒著滾滾白煙的灰撲撲高爐,甚至能聽到裏麵傳出的沉悶搗碎聲。
老頭眼中帶著驕傲,重重磕了磕煙袋鍋。
“那是犬子搗鼓的水泥廠。修路、打地基的搶手貨,訂單都排到明年開春了!”
朱元璋越看越心驚,麵上不動聲色,大拇指卻無意識地飛快摩挲著食指的骨節,目光掃過那些龐大的庫房與忙碌的工人。
“規模這般大,你們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哪裏來的這等雄厚本錢建廠?”
朱平一聽這話,一拍大腿,感激的說道。
“全仗著咱們鳳陽的活菩薩,衛大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