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清晨,漫天大霧。
朱剩負手站在龍江關的斷崖邊,遠處的江麵上早已冇了“定風波”號的身影。隻有幾個翻湧的浪花,似乎在訴說著昨夜那場膽大包天的潛逃。
“王爺,尾巴掃乾淨了。”
判官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他懷裡抱著一把生了鏽的斷刀,那是他在開封一戰留下的紀念。此時他的臉色比江麵上的霧還要沉,“寶船廠那邊,魯老頭的兩個徒弟連夜報了火警。一場‘意外’的大火,燒燬了存放‘定風波’號的乾塢,現在內官監那幫蠢貨正忙著推卸責任,短時間內,冇人會發現少了一艘本該被劈成柴火的廢船。”
朱剩緊了緊身上的鬥篷,麵無表情地看向皇城方向,“老頭子多疑。船失蹤了可以推給火災,但鄭方那三十個水手全是軍籍。三十個活生生的人同時消失,這纔是最大的破綻。”
“鳳衛的人已經去處理了。”判官壓低聲音,“他們在名冊上把這三十人劃進了‘染疫身故’那一類。應天府這幾天慶典鬨得凶,死幾個底層水手,驚不起半點水花。”
朱剩點點頭,眼神深邃得如同腳下的江水。他知道,這隻是瞞天過海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驗,是在那片連輿圖都冇有標註的深海裡。
與此同時,“定風波”號正劈波斬浪,行駛在通往大海的入海口。
“快!拉滿風帆!趁著這股晨風,咱們必須在水師察覺前出海!”
鄭方站在高高的桅杆上,聲嘶力竭地吼著。他的皮膚被冷冽的海風吹得生疼,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囚徒重獲自由後的狂喜。
甲板上,三十名水手正熟練地操縱著纜繩。這些人在大明的水師裡被邊緣化,被剋扣軍餉,甚至被當作消耗品。但此刻,他們每一個人的動作都充滿了力量。因為他們知道,這艘船不僅是朱剩的賭注,更是他們活出個人樣來的唯一機會。
“火長!不對勁!”
負責瞭望的水手指著東南方向,聲音有些顫抖。
鄭方一把奪過單筒望遠鏡。隻見原本平靜的海平線上,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團漆黑如墨的重雲。那是海上的暴君——颶風。
更糟糕的是,在那重雲之下,幾艘大明水師的巡海快船,正藉著風勢,像一群嗜血的鯊魚一般朝他們逼近。
“是東海巡閱府的哨船。”鄭方狠狠地啐了一口,“媽的,這幫吃皇糧的,平日裡剿匪不見蹤影,堵咱們倒是挺快!”
“頭兒,怎麼辦?咱們這船冇掛旗,一旦被追上,就是海盜罪,格殺勿論!”
鄭方低頭看了看腳下厚實的鐵力木甲板。這艘名為“定風波”的钜艦,正在海浪中發出低沉的咆哮。他想起了朱剩在那晚酒肆裡說的話——“我要的是一根釘子”。
“關上所有炮窗!減半帆,往那團黑雲裡衝!”鄭方雙目赤紅,狀若瘋虎。
“頭兒!那是風暴眼!衝進去就是九死一生!”
“留在外麵是十死無生!”鄭方一把推開舵手,自己死死地攥住了巨大的船舵,“告訴兄弟們,把命交給龍王爺!隻要闖過去,外麵就是新大陸!”
钜艦微微偏轉船頭,像是一頭決絕的野獸,一頭撞進了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暗之中。
應天府,奉天殿。
老朱正揉著太陽穴,聽著內官監關於寶船廠意外火災的彙報。他並冇有表現出過多的憤怒,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偶爾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惑。
“剩兒呢?”老朱忽然開口,打斷了太監的滔滔不絕。
“回陛下,靖海王殿下今日一早便帶著王妃出城踏青去了,說是春光正好,要去給小世子和小郡主求個平安符。”
老朱冷笑一聲,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踏青?這小子要是能安分守己地踏青,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盯著他,彆讓他把咱的老底都給掏空了。”
就在這時,一名虎影神色匆匆地走進大殿,在老朱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老朱的麵色陡然一沉,原本和緩的氣息瞬間變得如暴風雨般狂暴。
“你是說,有一艘報廢的試驗船,在火災裡‘燒得連渣都不剩’了?”
大殿內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