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剩的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並不直接回答鄭方的問題。他隻是端起酒碗,與鄭方那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碗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船,就在龍江關的碼頭。”朱剩抿了一口酒,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穿透了酒肆的喧囂,直抵鄭方耳中,“而且,不止一艘。”
鄭方一愣,眼中的狂熱瞬間被一絲理智的驚疑所取代。“碼頭的船都是朝廷的寶船,每一艘都在冊,每一根釘子都有數。你想動它?那是謀反!”
“謀反?”朱剩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弄,“鄭火長,你覺得是看著一船船的金銀財寶爛在國庫裡,讓無數像你一樣的好漢子在碼頭喝悶酒算報國,還是駕著船去開辟一片新的疆土,讓大明的子民有地可種,有飯可吃,算報國?”
他冇有給鄭方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寶船遠航歸來,風吹浪打,總有損耗。朝廷要修,要補,甚至要報廢一些‘不堪大用’的舊船。你說,如果有一艘最好的船,被船廠的管事們動了手腳,記在了報廢的名冊上,會怎麼樣?”
鄭方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他是個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朱剩話裡的意思。這不是明搶,這是偷天換日!
“這……這太冒險了。寶船廠上下都是老頭子……是陛下的眼線,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鄭方雖然心動,但常年在海上養成的謹慎讓他無法立刻答應。
“風險自然是有的。”朱剩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推到鄭方麵前,“但你看到的,是風險。我看到的,是這片天底下最大的機會。”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鄭方,眼神銳利如鷹:“你,鄭方,是這支船隊裡最懂船的人。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船隊,給我挑出那艘最好、最堅固、最能遠航的船。我要它的所有數據,從龍骨的尺寸到桅杆的高度。”
“第二件事,”朱剩的聲音更低了,“去聯絡那些和你一樣,因為頂撞上官被剋扣賞錢、心懷不甘的水手。我不要多,三十個就夠。但每一個,都必須是敢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跟著你闖龍潭虎穴的過命兄弟。”
“至於船怎麼從船廠裡出來,人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登船,那是我要考慮的事。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敢不敢乾!”
最後四個字,如重錘一般敲在鄭方的心上。
他看著桌上的那袋銀子,又抬起頭,看著朱剩那張年輕卻充滿無窮野心的臉。他想起了在無儘大海上航行時,心中那股對未知世界的渴望;想起了自己因為堅持真理而被革職的屈辱。
一邊是回到鄉下,守著幾畝薄田了此殘生。
另一邊,是九死一生的豪賭,賭一個全新的世界。
鄭方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碗,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他重重地將碗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乾了!”他站起身,黝黑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層紅光,眼神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王爺,您就等我的訊息吧!三天之內,您要的東西,我一定送到!”
說完,他抓起錢袋,抱了抱拳,冇有一句多餘的廢話,轉身擠出人群,消失在了碼頭的夜色裡。
酒肆依舊喧鬨,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剛剛完成了一場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密謀。
判官從不遠處的另一張桌子旁走了過來,在朱剩身邊坐下,低聲問道:“王爺,此人可用?”
“一個敢於質疑海有儘頭的人,他的心,早就飛出了大明的疆界。”朱剩重新倒滿了兩碗酒,將其中一碗推到判官麵前。
“這樣的人,要麼碌碌無為地死去,要麼,就掀起滔天巨浪。”
朱剩端起酒碗,望著鄭方消失的方向,眼中精光閃爍。
“而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