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書房裡的燭火卻亮如白晝。
朱剩冇有點燈,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前,任由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身上。那封來自海上的密信已經被他反覆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
新大陸。
這三個字,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或許是天方夜譚,但對於朱剩而言,卻是撬動整個世界格局的支點。他不再是那個隻能在老頭子劃定的棋盤裡騰挪求存的棋子,他現在有了掀翻棋盤,自己另開一局的本錢。
“睡不著?”
觀音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溫婉。她披著一件外衣,走到朱剩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覺得,這天有多大?”朱剩忽然問道。
觀音奴愣了一下,隨即柔聲道:“夫君心有多大,這天便有多大。”
朱剩笑了起來,他轉過身,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低聲道:“老頭子帶回了滿船的黃金白銀,整個應天府都在為他的‘盛世開拓’歡呼。可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寶藏,不在那些金銀珠寶,而在那片無人踏足的土地上。”
觀音奴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混雜著野心、渴望和一絲瘋狂的火焰。她知道,從開封回來後,她的丈夫就變了,而這封信,則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那座火山。
“你想怎麼做?”她問。
“派人,帶上我們能帶的一切,去那裡紮下第一根釘子。”朱剩的聲音斬釘截鐵,“我需要工匠、農夫、醫師,還有……足夠多的兵器和種子。我要在那裡,建一個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國度。一個冇有冰冷‘鐵律’,冇有旁觀‘影子’的國度。”
“可是人從哪裡來?船從哪裡來?”觀音奴指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寶船廠的船隻都在朝廷名冊上,任何一艘的調動都瞞不過老頭子的眼睛。”
“所以,我們的機會,也在這支回航的船隊裡。”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支船隊遠航歸來,需要修補、替換。這期間,總會有一些‘報廢’的舊船,也總會有一些見過了外麵天地,不甘會再回鄉下種地的水手。這些,都是我們可以爭取的人。”
次日一早,整個應天府都沉浸在一種狂熱的喜悅中。
老朱下旨,在奉天殿前陳列此次出海帶回的奇珍異寶,與民同樂三日。一時間,從龍江關碼頭到皇城,沿途人山人海,百姓們爭相目睹那些來自異域的珍奇。
朱剩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錦袍,帶著判官,逆著人流,直奔龍江關碼頭。
碼頭上,數艘巨大的寶船正靜靜地停泊在港灣中,船身上滿是遠航留下的風霜痕跡。無數的苦力正在船上船下地搬運著箱子,官員們手持冊子,大聲地清點、記錄。空氣中瀰漫著海水、木頭和各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朱剩冇有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寶,他的目光,在那些剛剛下船、滿臉疲憊卻又難掩興奮的水手和將領身上掃過。
“去查一個人。”朱剩對身後的判官低聲說道,“此人名叫鄭方,應該是船隊裡的一名火長或是......。他在此次航行中,曾多次頂撞主帥,主張船隊繼續向西,而不是按原定路線返航。”
這些情報,是探馬軍司在船隊靠岸的第一時間就送來的。觀音奴將無數雜亂的資訊彙總,為朱剩篩選出了最有價值的部分。
判官領命,悄無聲-息地混入了人群。
朱剩則像個真正的閒散王爺一樣,在碼頭上隨意地走動,時不時拿起一些從船上卸下的異域果實把玩,臉上掛著好奇的笑容。
半個時辰後,判官回來了。
“王爺,找到了。”他低聲道,“那鄭方因為頂撞主帥,已經被革了職,連賞賜都被扣了大半。此刻正在碼頭西邊的酒肆裡喝悶酒。”
朱剩點點頭,轉身朝酒肆走去。
酒肆裡人聲鼎沸,充滿了水手們粗獷的笑罵聲。朱剩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獨自坐在角落,悶頭喝酒的漢子。那人約莫三十多歲,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眼神卻異常明亮,即便在醉意中,也透著一股不甘和執拗。
朱剩徑直走過去,在鄭方的對麵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碗酒。
鄭方抬起醉醺醺的眼睛,瞥了他一眼,見他衣著華貴,便冇好氣地說道:“這位爺,這兒冇位子了,去彆處吧。”
朱剩冇有理他,隻是將一杯酒推到他麵前,淡淡地開口:“聽說,你覺得這海,冇有儘頭?”
鄭方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頓,眼中的醉意瞬間清醒了大半。他警惕地看著朱剩:“你是什麼人?”
“一個覺得大明的地圖太小,想畫一幅新地圖的人。”朱剩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有一艘船,也有一張冇人見過的海圖。那上麵,有一片比整個大明還要廣闊的陸地。”
“我缺一個敢把船開進未知深海的船長。”
“你,敢不敢來?”
酒碗裡的酒,因為鄭方顫抖的手而漾出道道漣漪。他死死地盯著朱剩,像是要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穿一個驚天的秘密。
整個酒肆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
許久,鄭方放下酒碗,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船,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