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拉長了父子二人投在牆壁上的影子,彷彿兩隻對峙的巨獸。
老朱的瞳孔縮成了一個危險的針尖,他死死地盯著朱剩,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喜悅和讚許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帝王被冒犯的森然寒意。空氣彷彿被抽空,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冇有回答,而是緩緩地從龍椅上站起,繞過禦案,一步一步地走向朱剩。他走得很慢,龍袍的下襬摩擦著金磚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你知道你在問什麼嗎?”老朱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頭被驚醒的睡獅,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虎符,調動的是護衛君王的影子。你問它在誰手上,就是在問朕的性命,在誰手上。”
朱剩冇有退。
他迎著叔父那足以讓百官跪伏的目光,身軀站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開封的火與血,已經將他骨子裡的所有畏懼都燒成了灰燼。
“臣知道。”他的聲音平靜而冰冷,冇有絲毫波瀾,“臣更知道,四十七個忠心耿耿的人命,把命留在了開封。朱算躺在偏殿裡人事不省,根基儘毀!他們為大明流血的時候,那支所謂的‘影子’,就在一旁看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質問:“皇上!臣想問,這影子,護的究竟是大明,還是您一個人的龍椅?!”
“放肆!”
老朱勃然大怒,枯瘦的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揪住了朱剩的衣領,將他狠狠地摜在身後的蟠龍柱上!
“砰”的一聲悶響,朱剩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依舊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叔父,眼神裡冇有妥協,隻有一片燃燒的、冰冷的執拗。
“朕的天下,朕的規矩,還輪不到你來置喙!”老朱雙目赤紅,咬牙切齒地低吼,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朱剩的臉上,“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打贏了一仗,就能跟朕談條件了?!”
叔侄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對,一個是九五之尊的滔天龍威,一個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凜然殺氣。
良久,老朱鬆開了手。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朱剩那雙與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眼睛,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氣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種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野心。
一種被逼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野心。
老朱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轉為一種極度複雜的審視。他轉過身,背對著朱剩,發出了一聲意味難明的冷笑。
“嗬嗬……好,好啊。”他低聲說著,也不知道是在誇獎,還是在譏諷,“翅膀硬了,知道跟咱齜牙了。這纔像咱老朱家的種。”
他走到禦書房一角的書架前,在一個不起眼的機關上按了一下。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麵冰冷的鐵壁。老朱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鐵壁上的暗格,從裡麵取出一個沉重的紫檀木盒。
他走回禦案前,將木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想知道虎符在哪,朕就讓你看個明白。”
他打開木盒,裡麵鋪著明黃色的錦緞,一枚通體黝黑、雕刻著猙獰猛虎的符節,正靜靜地躺在其中。但這符節,隻有一半。
“虎符一分為二。”老朱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平靜,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這一半,在朕這裡。憑它,可以向虎影下令。”
朱剩的目光落在另一半的空缺處,沉聲問道:“另一半呢?”
老朱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頓地說道:“在東宮,標兒手裡。”
轟!
朱剩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是太子!
他瞬間明白了。虎影這支最強的力量,皇帝掌握一半,太子掌握另一半。這根本不是什麼護衛君王的影子,這是確保皇權平穩交接的雙重保險!這套規則保護的核心,從來就不是他朱剩,而是未來的皇帝,大明的儲君!
在那個冰冷的“鐵律”裡,他朱剩,甚至他妹妹朱算,連同那些死去的龍影衛,都隻是為了確保太子這枚最重要棋子安危的……外圍。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朱剩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現在,你明白了?”老朱看著他瞬間變化的臉色,冷冷地問道。
朱剩沉默了。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老頭子會說出“婦人之仁”,明白了為什麼這套規矩如此冷血。因為在這盤天下大棋裡,他和他的人,本就是隨時可以犧牲的代價。
他冇有再追問虎符,因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屬於他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的最後一絲迷茫也消失了,隻剩下純粹的、銳利的決絕。
“臣,不要虎符。”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臣要重建龍影衛。”
老朱眉頭一挑。
“開封一戰,龍影衛殘部還剩二十二人。”朱剩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臣要這二十二人的絕對指揮權。臣要自己挑選人手,重組龍影。臣的龍影,不歸兵部管,不歸五軍都督府管,隻聽臣一個人的號令。”
他上前一步,直視著老朱,說出了自己最終的目的。
“臣的規矩隻有一條——但凡為我大明流血者,皆在守護之列。誰的命都是命,我的人,我說了算!”
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老朱看著眼前的侄子,這個他一直以為隻會插科打諢的朱狗剩,第一次讓他感覺到了一絲真正的威脅,和一絲……隱秘的興奮。
他要權力,他在跟自己要一支隻屬於他自己的刀!
“準了。”
許久之後,老朱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朕給你這個權力。但你給咱記住了,”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刀,是用來殺敵的。若是有一天,這把刀握不住,傷了自己,甚至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朕會親手,把它連同握刀的手,一起斬斷!”
“臣,遵旨。”
朱剩躬身行禮,隨後直起身,冇有再多看一眼,轉身走出了禦書房。
當他踏出殿門,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但他心中,卻有一團火,正在熊熊燃燒。
他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喃喃自語。
“算兒,哥向你保證。”
“從今天起,我們的命,我們自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