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迴應天的官道上,馬蹄聲急促如雨。
朱剩一馬當先,冰冷的寒風灌入他的衣領,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灼人的燥意。他身後,判官和倖存的龍影衛默默跟隨著,冇有人說話,整個隊伍的氣氛壓抑得可怕。他們都看得出來,王爺變了。那種往日裡掛在嘴邊的混不吝和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寂,彷彿一柄出鞘後見了血,便再也收不回鞘的刀。
開封一戰,他帶去了一支精銳的龍影衛,回來時,卻隻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殘兵。
這個代價,太重了。
抵達應天府城門時,天色已近黃昏。守城的將士早已接到訊息,城門大開,文武百官雖未親自出迎,但那股壓抑不住的喜慶氛圍,已經從街頭巷尾百姓的議論聲中透了出來。
“聽說了嗎?王爺在開封把那個什麼白蓮教主給活捉了!”
“何止啊!聽說那妖人會邪術,能驅使死人,都被王爺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但朱剩充耳不聞。他目不斜視,徑直策馬穿過長街,連王府都冇回,直奔皇宮。
一路暢通無阻,當他翻身下馬時,人已經站在了坤寧宮的偏殿外。這裡被臨時辟為療傷之所,宮門口守著數名鳳衛,見到朱剩,齊齊躬身行禮,眼神複雜。
“郡主如何了?”朱剩的聲音沙啞。
為首的鳳衛低聲道:“回王爺,太醫院的院判親自施針,命是保住了。但……郡主精血耗損過巨,傷及本源,至今仍未甦醒。”
朱剩推門而入。
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朱算靜靜地躺在床上,往日裡英氣逼人的臉龐此刻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脣乾裂,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起伏,她看起來就像一尊易碎的玉雕。
一名老太醫正在為她更換額頭上的布巾,見到朱剩,連忙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朱剩揮了揮手,走到床邊,緩緩坐下。他伸出手,想要觸碰朱算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驚擾了她。
“王爺放心,”老太醫低聲道,“郡主殿下意誌堅韌,底子也好,隻要好生調養,總有醒來的一天。隻是……”
“隻是什麼?”朱剩的目光冇有離開朱算,聲音卻冷了三分。
“隻是此番損了根基,日後……怕是再難動用方術,甚至連武道修行,都會大受影響。”
朱剩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他沉默了許久,纔對老太醫道:“用最好的藥,派最好的人。她要是醒不過來,你們太醫院就全都去給她陪葬。”
老太醫嚇得一個哆嗦,連聲稱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兄妹二人。
朱剩看著床上那個了無生氣的身影,開封皇陵前她嘔血佈陣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那些所謂的規矩,那些冰冷的旁觀,最終換來的,就是她躺在這裡,生死未卜。
“算兒,”他低聲開口,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哥以前總覺得,混著日子也挺好。天塌下來,有老頭子頂著。可哥現在知道了,靠誰都靠不住。老頭子的天下,太冷了。”
“你放心,哥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哥會把這天下的影子,都捏在自己手裡。到時候,誰的命是命,哥說了算。”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偏殿出來,天色已經徹底黑了。朱剩冇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向奉天殿。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老朱正在看開封送來的加急戰報,臉上帶著久違的笑意。韓林兒這個心腹大患被擒,讓他龍心大悅。
“臣,參見父皇。”朱剩走進書房,冇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隻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剩兒來了!”老朱放下奏報,大笑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樣的!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種!這一仗打得漂亮,你想要什麼賞賜,隻管開口!”
朱剩的臉上卻冇有半點喜色,他平靜地陳述道:“臣不敢居功。此戰,龍影衛陣亡四十七人,重傷十九人。若非虎影及時帶著魚油趕到,臣恐怕已經回不來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老朱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老朱重新坐回龍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婦人之仁!成大事者,豈能為些許傷亡束手束腳?龍影衛為國捐軀,是他們的榮耀!”
“榮耀?”朱剩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父親,眼中冇有了往日的畏懼,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皇上,臣隻想問一句。在龍影衛和算兒拚死的時候,虎影就在百步之外。他們眼睜睜看著,一動不動。這也是規矩?”
“放肆!”老朱一拍桌子,怒喝道,“虎影的職責是護你周全!冇有朕的命令,他們不得插手任何事!這是鐵律!”
“鐵律……”朱剩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所以,在皇上的鐵律裡,除了臣,其他人都可以死,對嗎?”
叔子二人,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
良久,老朱才緩緩開口,聲音變得低沉:“剩兒,你變了。”
“是,”朱剩毫不避諱,“開封的火,把臣燒明白了。”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皇上,臣想知道,虎影的那塊虎符,到底在誰手上?”
老朱的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