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並未帶來絲毫暖意,開封皇陵前的焦土上升騰著令人作嘔的黑煙。朱剩拄著繡春刀,手背上的青筋跳動,指甲縫裡塞滿了暗紅色的泥垢。他看著韓林兒被像死狗一樣拖走,胸中那股鬱結的殺氣非但冇有消散,反而因為朱算的昏迷而愈發狂暴。
“王爺,馬車備好了,這就送郡主回京。”判官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甲冑碎裂,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
朱剩冇有回頭,目光死死盯著官道的儘頭,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悶雷:“你帶兩名好手,日夜輪換,不許閤眼。若有人敢在半道上伸手,不論是誰,殺無赦。”
“屬下領命。”
朱剩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滿目瘡痍的戰場。虎影的人已經散去,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魚油味在提醒著他,那支冰冷的影子剛纔如何作壁上觀。
他大步走向驛站,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當晚,開封驛站偏院。
朱剩一個人坐在石凳上,藉著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柄缺了口的繡春刀。磨石與鋼刃摩擦出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彷彿在磨礪著他心中那個瘋狂的念頭。
“出來。”朱剩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角落的陰影微微晃動,虎影首領再次現身,半跪在地,虎首麵具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光。
“王爺有何吩咐?”
朱剩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那個麵具:“你們的規矩,是誰定的?”
虎影首領沉默片刻,聲音依舊毫無波瀾:“皇命即規矩。虎影為影,影不乾涉陽間生死。”
“嗬,影不乾涉生死。”朱剩冷笑一聲,猛地站起,手中的刀尖直指對方咽喉,“那如果是本王快死了,你們是不是也要在這院子裡看著,等我斷了氣再回去覆命?”
虎影首領微微低頭:“保護王爺安全亦是任務。但,除了王爺,餘者皆不在任務之內。”
“好一個‘餘者’。”朱剩的眼神裡閃過一抹暴戾,“那是本王的妹子!那是大明的鳳陽郡主!那是龍影衛拿命填出來的防線!在你們眼裡,這些都隻是可以捨棄的‘餘者’?”
首領冇說話,隻是靜靜地跪在那裡,像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
朱剩收回刀,心中的厭惡感達到了頂峰。他知道,這不怪眼前的這個人,怪的是這套冷血到極致的暗衛體係。在老頭子的佈局裡,人命隻是棋子,暗衛隻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感情,隻需要執行。
“本王問你,如果有一天,本王要改了這規矩,你們是聽本王的,還是聽那規矩的?”
虎影首領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藏在麵具後的眼睛終於露出一絲驚色。他抬起頭,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波動:“王爺慎言。此話若傳入聖上耳中……”
“本王問你話,選一個!”朱剩厲喝一聲,周身內力激盪,腳下的青磚寸寸碎裂。
“虎影……隻聽命於持有虎符之人。”首領低下頭,聲音重新變得冰冷。
朱剩看著他,良久,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虎符麼?我知道了。滾吧。”
黑影瞬息消失。
朱剩重新坐回石凳,看著空蕩蕩的掌心。他一直想當個混世王爺,想在這大明亂世裡撈點好處,護住身邊的人。可這一戰讓他明白,在這個吃人的規矩裡,如果你手裡冇有絕對的掌控權,你連身邊的人想吐口血都得看彆人的臉色。
“龍影……虎影……鳳衛……”朱剩喃喃自語,“這天下,不需要這麼多隻會看戲的影子。”
他抬起頭,望嚮應天府的方向。在那裡,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老人,或許正在為了韓林兒的伏誅而大喜。但他朱剩,卻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殺掉一個韓林兒。
他要撕開這層冰冷的幕布,讓那些躲在暗處看戲的眼睛,全都長出血肉來。
“算兒,等哥回去。”
朱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在這一夜,那個曾經隻想混日子的朱狗剩死在了開封的廢墟裡,而一個真正敢於向暗衛舊局揮刀的混世王爺,正在這滿地焦臭中涅盤。
大明的格局,從這一刻起,註定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