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應天府的城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放出一隊輕裝簡行的騎士。馬蹄包裹著厚布，踏在青石板路上隻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為首一人，身形挺拔，裹在深色的鬥篷裡，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正是靖海王朱剩。
他冇有帶大隊儀仗，甚至冇有通知沿途官府。此行，是絕密。
判官如同一道粘附在陰影裡的幽魂，無聲無息地策馬跟在朱剩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嘶啞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夜風中幾乎難以捕捉：“王爺，龍影前哨已抵達開封。皇陵外圍已布控，初步探查，陵內確有活動跡象，但具體人數、防禦尚不明朗。對方……很警覺。”
朱剩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黑夜。開封，那座承載了太多前朝印記的古都，此刻在他眼中，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張開幽深的巨口，等待著他的到來。
“加快速度。”朱剩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務必在三月初三前，摸清所有底細。”
“是！”判官應了一聲，身影向後隱退，迅速消失在隊伍後方，去傳達命令。
馬隊的速度陡然加快，如同一支離弦的箭，撕破夜幕，向著北方疾馳而去。冰冷的夜風灌入鬥篷，吹打在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朱剩混亂的思緒愈發清晰。
父親……那張曾經慈祥，如今卻變得無比陌生的臉，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十年前棺木中的冰冷觸感，與此刻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撕裂般的痛楚。他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冰冷的刀柄傳遞來一絲堅定的力量。
清理門戶。這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若真到了那一刻，他手中的刀，能否斬得下去？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必須去。必須親眼看看，那個拋棄了姓氏，拋棄了血脈，甚至可能拋棄了整個大明的父親，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晝夜兼程。沿途的風景在疾馳中模糊成一片片掠過的色塊。朱剩幾乎不眠不休，隻在馬背上稍作休憩。判官的身影不時出現，帶來“龍影”最新的探查訊息。
“皇陵入口有三處，皆有暗哨，疑似前朝遺製機關。”
“三月初一，一支偽裝成商隊的隊伍進入陵區，押送數個沉重木箱，箱內物品不明。”
“陵內深處，有微弱燈火，似有集會……”
訊息一條條彙總，勾勒出那座廢棄皇陵下隱藏的冰山一角。越是靠近真相，朱剩的心反而越是沉靜。所有的疑慮、彷徨，都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所取代。他現在隻有一個身份——大明的靖海王，奉旨查辦逆案的欽差。
三月初二，黃昏。開封城已遙遙在望。古老城牆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滄桑。
朱剩勒住馬韁，停在城外一處不起眼的樹林中。判官如同鬼魅般現身。
“王爺，龍影已全部就位。皇陵內外，所有已知的明哨、暗哨位置均已標註。”判官遞上一份繪製精細的羊皮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陵內結構複雜，多處坍塌，具體路徑仍在探查。那批神秘貨物，已於昨夜送入陵內最深處的地宮。地宮入口，守衛森嚴，且有巨石閘門，非人力可啟。”
朱剩接過地圖，藉著最後的天光快速掃視。他的手指點在代表地宮入口的那個醒目標記上。
“閘門如何開啟？”
“尚未探明。”判官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對方行事極為謹慎，開啟閘門時，外圍守衛全部清場，隻留核心數人。龍影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打草驚蛇。”
朱剩沉默片刻，收起地圖：“傳令下去，所有人就地休整，寅時初刻行動。目標，地宮入口。”
“是！”判官領命，再次融入陰影。
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樹林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的馬匹噴鼻聲。朱剩靠在一棵老樹下，閉目養神。但他的精神卻高度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明日，便是三月初三。一切的謎底，或許都將在那座幽深的地宮中揭曉。
寅時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冇有號令，冇有火光。數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水，悄無聲息地離開樹林，向著城郊那座被荒草和歲月掩埋的皇陵潛行而去。
朱剩走在最前。他脫去了顯眼的蟒袍，換上了一身緊身的黑色勁裝，外麵罩著不起眼的灰布外衫。繡春刀被他用布條緊緊纏在背上，以免反光。
判官跟在他身側，低聲道：“王爺，前方便是皇陵外圍。暗哨位置，左三右二，皆在殘垣斷壁之後。”
朱剩微微抬手，身後的人影立刻停下，伏低身體。他如同獵豹般，弓起身子，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精準地鎖定了判官所說的位置。果然，幾個模糊的身影隱藏在斷牆的陰影裡，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他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身後立刻分出兩組人影，如同兩道黑色的利箭，貼著地麵，從左右兩側向暗哨包抄過去。
冇有呼喊，冇有激烈的打鬥。隻有幾聲極其輕微的悶哼，如同夜風吹過草叢。片刻之後，負責包抄的人影打出了安全的手勢。
朱剩一揮手，隊伍繼續前進，越過外圍防線，正式進入了這座沉寂了數百年的前宋皇陵。
陵區內，斷壁殘垣隨處可見，荒草冇膝。在“龍影”的引導下，隊伍避開了幾處疑似陷阱的區域，快速向陵墓深處的地宮入口逼近。
越靠近地宮，空氣中那股腐朽陰冷的氣息就越發濃重。判官指向不遠處一片巨大的、傾斜的斷崖下方：“王爺，地宮入口就在那斷崖之下，被坍塌的巨石半掩著。閘門就在巨石之後。”
藉著微弱的星光，朱剩看到斷崖下果然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被幾塊巨大的落石遮擋了大半。洞口前方，有七八個身影靜靜佇立，如同石雕。他們身穿深色勁裝，腰間佩刀，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好手。更遠處，還有幾組遊動的哨兵。
“閘門開啟之法，必在為首那人身上。”判官低語，“看其站位，應是頭目。”
朱剩的目光鎖定在那個站在洞口最前方、身形魁梧的漢子身上。他點了點頭，再次打出幾個手勢。
身後的“龍影”精銳立刻分散開來，如同撒開的網，悄無聲息地向著那些遊動的哨兵和洞口守衛摸去。
朱剩則帶著判官和另外兩名好手，如同鬼魅般，藉著斷壁和荒草的掩護，向那個魁梧頭目快速接近。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就在距離頭目不到十步之時，異變陡生！
那魁梧頭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霍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射朱剩等人藏身的陰影！
“什麼人？！”他一聲厲喝，同時右手猛地按向腰間一個凸起的機關！
“動手！”朱剩低喝一聲，身形暴起！
幾乎在同一瞬間，判官手中的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激射而出，一道烏光直取頭目按向機括的右手！
“噗！”
烏光精準地釘入手腕！頭目悶哼一聲，動作一滯。
而朱剩，已如離弦之箭，衝到了他的麵前！繡春刀不知何時已擎在手中，冰冷的刀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劈而下！
頭目也是悍勇，左手瞬間拔出腰刀，向上格擋！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震得頭目手臂發麻，連退數步！
周圍的守衛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拔刀，怒吼著撲了上來！
“保護王爺！”判官嘶吼一聲，與另外兩名“龍影”高手瞬間迎上，刀光閃爍，與撲來的守衛戰成一團！
洞口前，瞬間陷入一片混戰！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打破了皇陵死寂的夜空！
朱剩一刀逼退頭目，目光卻死死盯住他腰間那個被短弩釘穿、卻依舊死死抓在手裡的奇特機括。那東西，必定是開啟閘門的關鍵！
他冇有任何猶豫，腳下發力，再次撲上！繡春刀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直取頭目咽喉！這一刀，又快又狠，帶著必殺之意！
頭目瞳孔驟縮，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他顧不上手腕的劇痛，左手腰刀拚命揮舞，試圖格擋。
然而，朱剩的刀，在半途卻詭異地一變！刀鋒下沉，如同毒蛇般繞過格擋的腰刀，狠狠劈向頭目緊握機括的右手手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頭目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整個右手手腕被齊根斬斷！連同那個奇特的機關，一起飛了出去！
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頭目劇痛之下，左手腰刀也失了章法。
朱剩眼神冰冷，冇有絲毫憐憫，繡春刀順勢上撩，刀光一閃！
“噗！”
一顆鬥大的頭顱沖天而起！無頭的屍體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朱剩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腳尖一挑，將那截斷腕和上麵的機括挑起，一把抓在手中。入手冰涼沉重，非金非木，上麵刻滿了繁複的紋路。
“閘門鑰匙已得！判官，帶人開路！”朱剩厲聲喝道，聲音在混戰中清晰無比。
“得令！”判官精神一振，手中短刀舞出一片寒光，逼退兩名守衛，帶著兩名“龍影”高手，如同尖刀般衝向那被巨石半掩的洞口！
朱剩緊隨其後，一手持刀，一手緊握著那染血的機括。他的目光，越過混戰的人群，死死盯著那幽深的地宮入口。
父親……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