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靖海王府的書房裡,燭火靜靜地燃燒著,偶爾爆開一粒燈花。
朱剩坐在桌案後,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黑色的玄鐵龍頭上。這枚代表著叔父最高信任的令牌,此刻在他眼中,卻比一座山還要沉重。
他已經坐了整整一夜。
他無法入睡。他的腦子裡,像一鍋沸水,無數的念頭在翻滾、碰撞。
父親。小明王。人皮麵具。北方商隊。
這些線索,串聯起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輪廓。一個隱藏了十年,甚至更久的驚天陰謀。
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那個瘋狂的猜測。
如果父親真的冇死,如果他真的和小明王的殘餘勢力攪和在了一起……
他想要的,難道真的是那張龍椅?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他不敢深想,卻又無法控製地去想。一邊是血脈相連的生身之父,一邊是恩重如山的叔父,是大明的萬裡江山。
他從未感到如此孤單。這件事,他不能對任何人說。不能對他的王妃,不能對他最信任的下屬。他隻能一個人,扛起這片即將崩塌的天。
“吱呀——”
窗戶被風吹開一道縫隙,一絲涼意鑽了進來,讓燭火一陣搖晃。
朱剩的目光,也隨之晃動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冰冷的夜風,撲麵而來,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夜幕下的應天府,這座大明朝的都城,燈火璀璨,繁華安寧。可誰又知道,在這片安寧之下,正有一股足以將其徹底顛覆的暗流,在瘋狂湧動。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陰影,如同活物一般,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朱剩冇有回頭。他知道,他回來了。
“王爺。”
判官那嘶啞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他如同一個不存在的幽靈,單膝跪在地上,身上帶著一絲從黑夜裡帶來的寒氣。
“講。”朱剩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啟稟王爺,‘龍影’已查明。”判官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在朱剩的心上。“十年前,在應天府出現的那支北方商隊,是一支‘鬼隊’。”
“鬼隊?”朱剩皺起了眉頭。
“是。”判官解釋道,“這支商隊的所有成員,身份都是偽造的。他們憑空出現,在重金聘請歐冶明打造麵具之後,又憑空消失。所有與他們有過接觸的店鋪、客棧,相關的記憶都像是被人抹去了一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朱剩的心,沉了下去。對方行事如此縝密,滴水不漏。若是換了錦衣衛,這條線索到這裡,恐怕就已經斷了。
“但是,”判官的語氣一轉,“‘龍影’有‘龍影’的辦法。我們順著當年他們支付給歐冶明的那批黃金,往上追查,查到了源頭。”
“源頭在哪?”朱剩立刻追問。
“開封。”
判官吐出了兩個字。
開封!
朱剩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地方太敏感了!這裡曾是前宋的都城,更是當年紅巾軍龍鳳政權的都城!韓林兒,就是在這裡登基稱帝的!
判官的聲音,繼續響起,愈發冰冷:“我們還查到。當年小明王韓林兒在瓜洲‘意外’身亡後,他麾下的大部分勢力被我朝收編。但有一支最核心的親衛,連同他最信任的幾個心腹,卻集體失蹤了。他們最後出現的地點,也是在開封府附近。”
“十年前,那支‘鬼隊’所用的黃金,其成色和標記,與當年龍鳳政權國庫裡的黃金,完全一致。”
轟!
朱剩的腦子裡,彷彿被引爆了一顆炸雷!
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
一支消失了十幾年的前朝殘餘勢力,動用著當年的國庫黃金,在十年前悄然潛入應天府,找人打造了一副人皮麵具。而也正是在十年前,他的父親,“病逝”了。
這已經不是猜測,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他的父親,用金蟬脫殼之計,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後加入了這股前朝的亡魂勢力!
“他們……現在在哪?”朱剩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不知道。”判官搖了搖頭,“他們非常謹慎。十年間,幾乎冇有留下任何蹤跡。但是,我們發現了一個規律。”
“什麼規律?”
“每年的三月初三,都會有一批神秘的貨物,從北方邊境,秘密運往開封城郊的一處廢棄皇陵。那裡,曾是前宋的陵寢。”
三月初三!
朱剩心中默算了一下,距離現在,隻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這批貨物是什麼?他們在廢棄的皇陵裡搞什麼鬼?祭拜前宋的皇帝?還是在進行某種秘密的儀式?
無論是什麼,這都是目前唯一的,能夠找到他們的線索。
不能再等了!
朱剩猛地轉身,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備馬。”
他隻說了兩個字。
判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朱剩的意圖:“王爺,您要親自去?”
“此事,牽扯太大。我信不過任何人。”朱剩的聲音,斬釘截鐵,“從現在起,‘龍影’暫停其他所有任務,全力配合我。我要你們,在我抵達開封之前,將那座廢棄皇陵的裡裡外外,給我查個底朝天!我要知道,裡麵有多少人,有多少機關,甚至有多少隻老鼠!”
“可是王爺,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就是你們的任務。”朱剩打斷了他,目光如刀,“我不是去遊山玩水,我是去……清理門戶!”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殺氣騰騰。
判官不再多言。他重重地叩首。
“屬下……遵命!”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朱剩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枚龍頭令牌,緊緊握在手中。
開封。
父親。
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你。
然後,親口問一問你。
你究竟,還記不記得,自己姓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