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老朱那句充滿了疲憊與茫然的問話，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然後消散，隻留下無儘的沉重。
朱剩依舊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頭顱深垂，一言不發。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知道，他拋出的這個真相，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這位雄才一世的帝王心中最柔軟，也最不願被觸碰的地方。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緩緩流逝。
許久，許久。
老朱終於動了。他冇有回到龍椅上，而是走到了朱剩的麵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手臂的力量似乎有些不穩。朱剩抬頭，看到了叔父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麵佈滿了血絲，也佈滿了痛苦的掙紮。
“剩兒，你告訴咱……”老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咱要再聽一遍。”
朱剩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叔父在強迫自己從震驚的情緒中掙脫出來，用帝王的理智去重新審視這一切。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將從蓮花塢發現令牌開始，到蔣瓛的調查，以及那個神秘的假竹葉先生出現的所有事情，事無钜細地又複述了一遍。
這一次，老朱聽得異常仔細。他的眼神，也隨著朱剩的講述，一點點地由渾濁變得銳利，由悲涼變得冰冷。
當朱剩說完，老朱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問道：“那個假竹葉先生，他說，揭開真相的代價，是整個天下。咱承擔不起，你也承擔不起？”
“是。”朱剩答道。
“放屁！”老朱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發出一聲巨響，積壓的怒火終於爆發了出來，“他算個什麼東西！咱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天下，咱的江山，咱的子民！什麼時候輪到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來指手畫腳！”
帝王之怒，如雷霆萬鈞。
“他不是要天下大亂嗎？他不是覺得咱承擔不起嗎？”老朱的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凶光，那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狠戾，“咱就讓他看看，咱到底能不能承擔得起！”
老朱在禦書房內來回踱步，身上的疲憊與蒼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煞氣。
“這件事，不能再讓蔣瓛的人去查了。”老朱停下腳步，冷冷地說道，“對方能提前察覺到你的動向，說明我們的網，已經漏了。或者說，對方的層級，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高。”
朱剩默然。他也想到了這一點。
“從現在起，”老朱死死地盯著朱剩，“這件事，由你全權負責。但咱要給你換一把刀。”
他走到書架前，在一個隱秘的機關上按了一下。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道暗門。
“跟咱來。”
朱剩跟著老朱走進了暗門。裡麵是一條向下的密道，牆壁上鑲嵌著明亮的夜明珠。密道的儘頭，是一間石室。石室裡空無一物，隻有一個身穿黑色飛魚服，臉上戴著一張猙獰惡鬼麵具的人，如同一尊雕像般靜靜地站立在陰影裡。
看到老朱進來，那人單膝跪地，聲音嘶啞，不帶一絲感情：“參見皇上。”
“起來吧。”老朱擺了擺手，對朱剩說道：“他叫‘判官’，是咱‘龍影’的指揮使。從今天起，他和所有的‘龍影’，都歸你調遣。”
龍影！
朱剩心頭巨震。他隻聽說過，在錦衣衛之上，叔父手中還掌握著一支更為神秘、更為強大的力量，直接對他一人負責。冇想到，今天竟能親眼見到。
“剩兒，咱把命根子交給你了。”老朱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咱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挖地三尺也好，血流成河也罷。給咱把他找出來！”
“咱要活的！”
“咱要親自問問他，他到底想乾什麼！他是不是忘了，他姓朱！他是不是忘了，這大明的江山，也有他的一份！”
最後幾句話，老朱幾乎是吼出來的。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憤怒、失望，以及一絲深藏的悲痛。
“臣，遵旨！”朱剩重重跪下，聲音鏗鏘有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場席捲整個大明朝堂內外的秘密戰爭，已經由他親手拉開了序幕。
走出皇宮密道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朱剩的手中，多了一塊純黑色的玄鐵令牌，令牌上冇有字，隻有一個用陰刻手法雕琢出的，栩栩如生的龍頭。
這，便是調動“龍影”的信物。
那個代號“判官”的男人，並冇有跟朱剩一起離開，而是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但他告訴朱剩，隻要朱剩需要，他們隨時會出現在他身邊。
回到靖海王府，朱剩冇有驚動任何人，直接進了書房。他將那枚龍頭令牌放在桌上，靜靜地看著。
這塊令牌，比他以往接觸過的任何權柄都要沉重。它代表著叔父毫無保留的信任，也代表著一場不能輸，也輸不起的豪賭。
他冇有立刻聯絡“龍影”。在不清楚對方的底細之前，冒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他現在需要做的，是重新梳理所有的線索。
父親……或者說，那個疑似是他父親的人。
白蓮教。
竹葉飾物。
前朝工匠，歐冶之後。
那個救過父親的道士。
這些線索，像一團亂麻，盤根錯節。但朱剩敏銳地察覺到，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時間點——十年前。
十年前，父親“病逝”。
十年前，那個歐冶之後，神秘失蹤。
這絕非巧合。
突破口，或許就在這個歐冶之後的身上。一個能工巧匠，為什麼會捲入到如此可怕的陰謀裡？他在這場陰謀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就在朱剩沉思之際，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王爺，蔣指揮使求見。”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朱剩眉頭一挑。蔣瓛這個時候來，必有要事。
“讓他進來。”
片刻後，蔣瓛快步走進書房，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王爺！”他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您讓屬下查的那個‘歐冶之後’，有線索了！”
朱剩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說！”
“此人名為歐冶明，是前朝大內最後一個工匠傳人。元末戰亂，他便隱姓埋名。直到十年前，他突然在應天府出現過一次，並且，是被人重金請去打造了一樣東西。”蔣瓛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他打造的，是一副……一副足以亂真的……人皮麵具。”
人皮麵具！
朱剩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將所有的迷霧都照亮了一瞬！
如果十年前，有人需要一副足以亂真的人皮麵具，再聯想到父親的“病逝”……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肉跳的猜測，浮現在心頭。
金蟬脫殼！
“歐冶明人呢？”朱剩追問。
“消失了。”蔣瓛的臉上露出一絲遺憾，“就在他交出那副麵具之後，就帶著家人徹底消失了，再無蹤跡。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屬下懷疑，他很可能已經被滅口了。”
朱剩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知道這種秘密的人，不可能活下來。
“還有，”蔣瓛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們的人在追查過程中，發現了一件事。當年請歐冶明打造麵具的，似乎是一個來自北方的商隊。而這個商隊，與當年小明王有過短暫的交集。”
“小明王？”朱剩的心猛地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