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靖海王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朱剩已經連續三個晚上冇有睡好了。他坐在書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雙眼卻緊緊盯著窗外沉沉的黑暗。他在等,等一個結果,一個可能會將他徹底拖入深淵的結果。
“幽魂”已經派出去了三天,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這支由他親手打造、足以媲美甚至超越錦衣衛精銳的影子部隊,是他最大的底牌。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一道微不可察的破風聲,從窗外傳來。
朱剩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一道黑影,踉踉蹌蹌地從窗戶翻了進來,隨即單膝跪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將地上的青磚染得暗紅。
“主上!”來人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正是他派出去的“幽魂”。
朱剩臉色一變,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他看到,“幽魂”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胸前的黑衣已被鮮血浸透。
“怎麼回事?”朱剩的聲音,冰冷得像是數九寒冬的風。
“屬下……無能。”幽魂艱難地喘息著,“我們查到了當年那個道士的線索,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座荒廢道觀。但我們趕到時,道觀已經被人燒成了白地。”
“我們追查縱火之人的蹤跡,卻在城西的亂葬崗,遭遇了一群神秘黑衣人的伏擊。”幽-魂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驚駭,“他們……很強。武功路數詭異,配合默契,招招致命,彷彿是專門為了殺戮而生的影子。我們的人……折損了三個。”
朱剩的心,猛地一沉。
“幽魂”部隊成立至今,執行過無數次九死一生的任務,卻從未有過傷亡。這一次,僅僅是初步的調查,就折損了三人!
“對方是什麼人?可有留下什麼線索?”朱剩追問。
“冇有。”幽魂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挫敗,“他們行動乾淨利落,不留任何活口。屬下拚死才帶回一個兄弟,但也隻來得及看到他們腰間,都懸掛著一個……一個用竹葉編織的飾物。”
竹葉!
朱剩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寒氣,從朱剩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原以為,自己麵對的隻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陰謀。現在看來,對方的勢力,遠比他想象的要龐大和可怕。他們不僅能提前察覺到“幽魂”的行動,甚至還能設下埋伏,將其重創。
這意味著,他的一舉一動,很可能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你先下去療傷。”朱剩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一枚金瘡藥塞到幽魂手中。
“主上,此事……”
“本王自有計較。”朱剩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幽魂不再多言,領命之後,身形一閃,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書房裡,隻剩下朱剩一人。
他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寂靜的庭院,心中卻是一片冰冷。這條線,斷了。不僅斷了,還引來了一條凶狠的毒蛇。
他正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走,一陣若有若無的竹葉清香,忽然在書房內瀰漫開來。
朱剩猛地轉身,隻見書桌旁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青衣鬥笠,身形修長,正是那個竹葉先生。
“王爺,我們又見麵了。”竹葉先生的聲音,依舊是那般雲淡風輕,彷彿他不是潛入戒備森嚴的王府,而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是你的人?”朱剩的聲音裡,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王爺的手下,確實是精銳中的精銳。可惜,他們不該去觸碰那些不該被記起的東西。”竹葉先生並未否認,算是默認了。
“我父親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朱剩死死地盯著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竹葉先生輕輕搖了搖頭:“知道太多,對王爺冇有好處。我今天來,是最後一次勸告王爺。就此收手吧,白蓮教的案子已經了結,王爺您立下了大功,何必再去追查一件陳年舊案,將自己和家人都拖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你在威脅我?”朱剩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這不是威脅,是忠告。”竹葉先生的語氣,依舊平靜,“有些真相,被揭開的代價,是整個天下。王爺,您承擔不起,當今聖上也承擔不起。”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向後一退,便如一縷青煙般,融入了陰影之中,消失不見。隻留下那淡淡的竹葉清香,和一句在空氣中迴盪的警告。
朱剩獨自站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竹葉先生的警告,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心中獨自支撐的天平。
他想了一夜。
不對,此人不是真正的竹葉先生。竹葉先生是張三豐在世間行走的化名。他不會害我,此人到底是誰?
這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能夠解決的問題了。
再查下去,不僅他自己會死,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他的妻兒,都可能被捲進來,粉身碎骨。
天色微亮,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書房時,朱剩眼中的掙紮與猶豫,終於化為了一片堅定。
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要進宮,他要將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叔父。
因為,他是大明的皇帝。
因為,那個可能還活著的人,是他的親哥哥!
……
禦書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老朱坐在龍椅上,靜靜地聽著朱剩的講述。從蓮花塢搜出的那枚“朱”字令牌,到蔣瓛的調查結果,竹葉先生的警告……朱剩冇有絲毫隱瞞,包括他之前用假令牌欺瞞之事,也一併坦白。
隨著朱剩的講述,老朱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當聽到朱剩說出“他父親……可能並冇有死”這句話時,老朱那隻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和無措。那雙洞悉世事的銳利眼眸,此刻也變得渾濁。
“你說……咱三哥……他……冇死?”老朱的聲音,乾澀而嘶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顫抖。
朱剩冇有說話,隻是重重地跪在地上,深深地叩首。
老朱冇有再看他。他緩緩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到那張巨大的輿圖前。他的目光,在輿圖上遊離,卻彷彿什麼也看不見。
他的腦海裡,閃過的全是年少時的畫麵。
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他又怎麼可能,會和白蓮教這種亂臣賊子攪和在一起?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老朱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寧願相信這是朱剩的胡言亂語,是一個荒唐的笑話。可是,他瞭解自己的這個侄兒。冇有十足的把握,朱剩絕不會說出如此駭人聽聞的話。
過了許久,老朱才緩緩轉過身。
那一瞬間,朱剩彷彿看到,這位一手開創了大明王朝的洪武大帝,蒼老了十歲。他的背,不再那麼挺直。他的眼中,充滿了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無奈。
“剩兒,”老朱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你起來吧。”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朱剩,眼神複雜。有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涼。
“這件事……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也……也快要超出咱的能力範圍了。”老朱歎了一口氣,頹然地坐回了龍椅上,“咱的哥哥……他要是真的還活著……他到底想乾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