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剩走出書房，臉上已無半點波瀾。那件象征著無上榮寵的蟒袍，穿在他身上，卻彷彿成了一件沉重的枷鎖。
前廳裡，掌事太監王德正慢悠悠地品著茶。他看到朱剩出來，立刻放下茶杯，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王爺，您可算好了。”
“有勞公公久等。”朱剩的聲音平淡如水，他冇有多餘的廢話，“進宮吧。”
通往皇宮的道路，朱剩走過無數次。但冇有一次，像今天這般漫長。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寬闊的青石板路上，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單調而重複，如同催命的鐘擺。朱剩閉著眼睛，靠在軟墊上，可腦海裡卻是一片驚濤駭浪。
“老王爺……並冇有死。”
蔣瓛聲音，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
怎麼可能？
十年前，父親病逝，是他親埋葬的，後來被叔父重新安排在了皇家陵園。這一切自己記得清清楚楚。
那躺在棺木裡的人，是誰？
這十年來，自己祭拜的，又是誰？
一個又一個問題，像燒紅的鐵錐，狠狠紮進他的腦子裡。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冇有想過這一種。這太荒謬，太離奇，已經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他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刺骨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知道，從蔣瓛說出那個名字開始，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前方，是萬丈深淵。
可他，必須走下去。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朱剩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下馬車。眼前的巍峨宮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嚴。
王德一路躬著身子，引著朱剩穿過層層宮闕，直奔禦書房。沿途的太監、宮女、侍衛，見到朱剩，無不垂首屏息，恭敬行禮。可朱剩卻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恭敬之下的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
老朱並未坐在龍椅上，而是穿著一身尋常的棉布袍子，正站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凝神觀看。他冇有回頭，卻彷彿腦後長了眼睛。
“病好了？”老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朱剩跪倒在地，叩首道：“嗯，好多了。”
老朱緩緩轉過身。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一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彷彿能看穿人心。
“起來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臣不敢。”
“讓你坐，你就坐。”老朱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咱的侄兒，打了勝仗回來，還不能坐了？”
朱剩心中一凜，依言坐下，卻隻坐了半個椅子，身板挺得筆直。
“河北的事，辦得不錯。”老朱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白蓮教的根，算是被你拔了。那個什麼‘明王’，也授首了。你給咱長了臉。”
“全賴叔父天威，臣不敢居功。”
“哼。”老朱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你有什麼不敢的？你連咱的旨意，都敢連著推脫三次。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來了。
朱剩的心猛地一沉，麵上卻依舊平靜：“臣回京後，確實偶感風寒，並非有意抗旨，還望叔父明察。”
老朱死死地盯著他，禦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那個白蓮教，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查出來了嗎？”
朱剩從懷中，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報，雙手呈上。
“回叔父，臣查抄蓮花塢，發現白蓮教與前朝一些餘孽，以及河北當地的一些土豪劣紳，多有勾結。他們斂財惑眾，意圖不軌。至於那所謂的幕後主使，線索繁雜，多有矛盾之處，臣不敢妄下定論。隻在那‘明王’身上，搜到一枚令牌。”
“哦？拿來咱看看。”
朱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考驗。他從袖中，取出另一枚令牌。這枚令牌，是他連夜命人用同樣的材質仿製的。隻是背後的那個“朱”字，被他換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古篆。
王德接過令牌，呈給朱元璋。
老朱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眉頭微皺：“這是什麼字？”
“回叔父，臣也辨認不出。似乎是前朝某個失落世家的徽記。臣已派人暗中追查，隻是暫時還冇有頭緒。”朱剩的回答，滴水不漏。
朱元璋將令牌丟在桌上，冇再追問。他隻是看著朱剩，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剩兒，你記住。”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咱的侄兒，是大明的靖海王。你的刀，隻能為朕所用，為大明所用。任何人，膽敢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朕不管他是誰，你都要給朕……一刀斬斷！”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重。
朱剩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他猛地離座，再次跪倒在地。
“臣，謹遵叔父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