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王府的後花園裡,暖陽正好。
朱剩坐在石凳上,懷裡抱著女兒朱玉兒。他的兒子,則在一旁蹣跚學步,追逐著一隻花蝴蝶。孩子們的笑聲清脆如銀鈴,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朱剩臉上的線條,也變得柔和。他用手指輕輕颳著女兒的小鼻子,惹得小丫頭咯咯直笑,不停地往他懷裡鑽。
這一刻的寧靜與溫馨,讓他幾乎要忘記了那枚令牌,忘記了那個深刻的“朱”字,忘記了那背後隱藏的滔天陰謀。
但他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機。
“王爺。”
管家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他神色凝重。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麵白無鬚的老太監。這老太監身穿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袍服。可他身上那股來自宮闈深處的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朱剩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這是第四次了。
前三次,來的都是普通的小內侍。這一次,來的卻是父皇身邊伺候筆墨的掌事太監,王德。
朱剩將女兒交給一旁的乳孃。他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褶皺。
“王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德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王爺言重了。奴婢是奉萬歲爺的旨意,來探望王爺的鳳體。”王德躬著身子。他的聲音尖細。“萬歲爺說了,您剿滅白蓮妖人,勞苦功高。可這朝報,總不能一直拖著。您要是再病著,怕是萬歲爺就要親自來王府探病了。”
話語很客氣。但話裡的意思,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皇帝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親自探病。這四個字,如同一座大山,壓了下來。
朱剩心中一凜。他知道。他不能再拖了。
“勞煩公公回稟父皇。”朱剩開口道。“本王這就更衣,隨公公入宮麵聖。”
“王爺聖明。”王德臉上的笑容,終於真切了幾分。
就在朱剩轉身,準備回屋更衣的刹那。他的眼角餘光,瞥見院牆的角落裡。一盆不起眼的蘭花,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這是王府的暗號。
有十萬火急之事。
朱剩的腳步頓了頓。他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
他不動聲色地對王德說:“公公請先到前廳用茶。本王去去就來。”
說罷,他也不等王德迴應。他徑直走向了書房。
書房的門被關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書架後閃出。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來人正是蔣瓛。
僅僅幾天不見。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彷彿老了十歲。他的眼眶深陷。他的雙眼佈滿血絲。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疲憊。
“王爺!”蔣瓛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朱剩冇有廢話。他隻問了一個字:“誰?”
蔣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從懷中,他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報。他雙手舉過頭頂。
“王爺……暗機閣……查到了。”蔣瓛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令牌的材質,是西域進貢的寒鐵。雕刻的手法,出自前朝大內工匠歐冶之後。此人十年前突然消失,屬下還查到這件事可能跟你父親有關。”
“可能...可能...可能!老王爺並冇有死。”
朱剩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幾乎停滯了。他想過很多人。他想過他的叔伯,想過其他兄弟。但他怎麼也冇想到。矛頭,竟然會指向一位已經去世十年的人。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蔣瓛跪在地上。他連頭都不敢抬。他知道。他說出的這個名字,足以讓整個大明,天翻地覆。
過了許久。
朱剩終於動了。
他冇有去接那份密報。
他走到蔣瓛麵前。他伸出手。他拍了拍蔣瓛的肩膀。
“此事,隻有你知,我知。”朱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暗機閣所有參與調查的人,連同這份密報,以及你腦子裡關於這件事的一切。從現在開始,徹底消失。”
蔣瓛猛地抬頭。他看到了朱剩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裡麵冇有憤怒。冇有震驚。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屬下……明白!”蔣瓛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他知道,這是王爺在保他。也是在保無數人的性命。
“去吧。”朱剩揮了揮手。
蔣瓛如蒙大赦。他撿起地上的密報。他踉踉蹌蹌地退出了書房。
朱剩獨自一人,站在書房中央。他許久冇有動。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他不明白。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怎麼會和十年後的白蓮教有關聯。自己的父親自己親手埋葬的,怎麼可能還活著。
他走到衣架旁。他取下那件許久未穿的蟒袍。他緩緩穿上。
鏡子裡的人,麵容冷峻。眼神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