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清晨,寒霜滿地。
燕王府內,那場決定了三位藩王未來命運的酒宴已經散去,但其掀起的波瀾,纔剛剛開始在每個人的心中激盪。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一夜未眠。他們聚在書房,麵前攤開著大明的輿圖,神色間卻再無往日的針鋒相對,隻剩下一種同窗苦讀般的凝重。
“三年,三十六場考覈。”朱樉的手指,緩緩劃過地圖上的海岸線,聲音沙啞,“錢糧、律法、民生、軍政……父皇這是要把我們當成狀元來考。”
他的語氣裡,有壓力,更有了一絲被壓抑許久的鬥誌。比起在陝西那片貧瘠的土地上坐困愁城,這種目標明確的挑戰,反而讓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朱棡則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沿海省份,眉頭緊鎖:“大哥的意思,恐怕不止是考校我們。這三年,也是讓我們熟悉未來立國之本。錢糧從何而來?律法如何推行?民心如何歸附?這些,若是在海外從零開始摸索,不知要死多少人,走多少彎路。”
“三哥說得對!”朱棣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父皇這是在給我們鋪路!大哥親自教導,這可是天大的福分!這三年,咱們必須把大哥肚子裡的東西,全都掏乾淨!”
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已然開始規劃起了未來三年的“學習生涯”,甚至開始討論起了各自未來封地的可能選擇,氣氛熱烈而又緊張。他們都很清楚,這場考試,冇有退路。
而在另一處靜謐的庭院內,朱剩正靠在一張躺椅上,手裡拿著朱標昨夜給他的那封信。
信封冇有火漆,顯然朱標已經看過。
朱剩展開信紙,上麵的字跡並非朱元璋那般霸道雄勁,而是朱標溫潤平和的筆觸,隻是內容,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
“河北之地,白蓮複燃。妖言惑眾,愚弄鄉民,聚眾生事,已有燎原之勢。其首領自稱‘彌勒降世’,裹挾流民,攻打縣城,地方官府束手無策,奏報入京,語焉不詳。父皇口諭:此事,交由靖海王,全權處置。不問過程,隻看結果。”
信的末尾,還附上了一份錦衣衛蒐集的初步情報。上麵羅列了白蓮教近期活動的幾個主要地點,以及他們那套蠱惑人心的說辭。
“彌勒降世,明王出世……”朱剩將信紙隨手放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這套老掉牙的把戲。”
元末之時,天下大亂,白蓮教便曾是其中一股巨大的推力。如今大明立國不過十年,天下初定,這顆毒瘤竟然又冒了出來。
朱剩很清楚,老頭子將這個燙手山芋扔給自己,用意極深。
對付這種紮根於鄉野愚夫愚婦之中的邪教,官軍圍剿,往往治標不治本。春風吹又生。而朱剩,恰恰是最擅長用非常規手段,解決非常規問題的人。
更重要的是,這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繼續留在北方,不必立刻回到應天府那個漩渦中心。
“堂哥。”
朱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走了進來,看到朱剩悠閒的樣子,忍不住問道:“大哥都跟你說了?河北白蓮教的事,棘手得很。那些教匪悍不畏死,裹挾著流民,殺又殺不儘,很是麻煩。”
“麻煩?”朱剩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天底下,隻有吃不飽飯才最麻煩。至於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不過是土雞瓦狗。”
他站起身,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你們幾個,就安心迴應天府去。好好跟著標子學本事,彆三年之後,連出海的船票都拿不到,那才叫丟人。”
朱棣嘿嘿一笑:“堂哥放心,我們省得。隻是你一個人在河北,要多加小心。”
朱樉和朱棡也走了過來。
朱樉看著朱剩,神情複雜地一抱拳:“三堂哥,大恩不言謝。此去河北,萬事小心。我們兄弟,在應天府等你。”
這一聲“三堂哥”,叫得真心實意。他已經徹底服了。
朱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三人。
“去吧,一個月的時間,交接好藩地事務。記住,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秦王、晉王、燕王。你們隻是太子的學生。”
……
三日後,北平城門外。
兩支隊伍,在此分道揚鑣。
一隊向南,旌旗招展,是即將返回各自藩地,交接權力,而後同赴金陵的三位王爺。他們的前路,是廟堂之高,是未來三年的寒窗苦讀。
另一隊向西,人馬精簡,隻有朱剩和他麾下數百名錦衣衛。他們的前路,是江湖之遠,是河北那片被白蓮妖言攪得烏煙瘴氣的土地。
太子朱標親自送到城外,他拉住朱剩的馬韁,低聲囑咐道:“三堂哥,父皇的意思是,雷霆手段,菩薩心腸。首惡必誅,但脅從的百姓,不可濫殺。”
朱剩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放心吧,標子。對付神棍,我比你在行。”
他一抖韁繩,白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
官道之上,毛襄策馬跟在朱剩身側,低聲問道:“王爺,咱們第一站,去哪?”
朱剩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淡淡地說道:
“去廣平府。”
“他們不是信彌勒降世嗎?”
“本王,就先送他們的‘彌勒’,去見真正的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