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平府，天色灰濛，如同一塊臟了的抹布。
已是深秋，寒風捲著塵土，在蕭瑟的街道上打著旋兒，帶來一股草木腐朽與人心惶惶交織的怪異氣息。
城中的景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店鋪大多半掩著門，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彼此間目光很少交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警惕。然而，在一些人的眉宇間，又能看到一種詭異的、狂熱的希望。
城南的一家小茶館裡，朱剩和毛襄尋了個角落坐下。兩人都換上了一身尋常商賈的打扮，毫不起眼。
“王爺，這地方……不對勁。”毛襄壓低了聲音，手指在桌下輕輕摩挲著刀柄。他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危險的寧靜。
“何止是不對勁。”朱剩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茶館裡的其他茶客。
鄰桌的幾個漢子，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聽說了嗎？東街的王屠戶，他那癱了十年的老孃，昨天竟然能下地走路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是白蓮聖母親自出手，賜了‘仙水’，說是彌勒佛祖顯靈了！”
“阿彌陀佛……不，是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果然，還是那套熟悉的配方。治病救人，顯露神蹟，許諾一個死後或來世的極樂世界，以此來收割現世的愚昧與絕望。
就在這時，街上傳來一陣喧嘩，鑼鼓聲由遠及近。
茶館裡的人像是聽到了什麼號令，紛紛起身湧向門口，臉上帶著興奮與敬畏。
朱剩和毛襄也跟著人群走了出去。
隻見一隊身著白麻孝服般的隊伍，正浩浩蕩蕩地穿街而過。他們手中舉著各色旗幡，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彌勒降世，明王出天”、“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之類的字樣。
隊伍為首的，是一個麵色蠟黃的中年男人，人稱“李香主”。他坐在一張簡陋的滑竿上，由四名信徒抬著，神情倨傲，彷彿代天巡狩的神使。
隊伍在一間藥鋪前停了下來。
“劉神醫，”李香主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聽聞你醫術高明，普濟鄉裡。如今彌勒佛祖降下福音，普度眾生，你身為醫者，理應感唸佛恩，為聖教獻上一份香火錢，如何啊？”
藥鋪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郎中走了出來，拱手道：“香主說笑了。小老兒隻是個窮郎中，餬口度日，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錢來。”
李香主臉色一沉：“大膽！你這是不敬佛祖！我看你不是冇錢，而是心不誠，被妖邪蒙了心智！”
他猛地從滑竿上跳下，指著老郎中厲聲喝道：“來人！此人妖邪附體，藐視聖教！給我拿下，本香主要當眾為他‘驅魔’，以顯我佛慈悲！”
幾名白衣信徒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將老郎中死死按在地上。
周圍的百姓，不僅無人上前阻攔，反而有不少人臉上露出狂熱之色，齊聲高呼：“驅除妖邪！驅除妖邪！”
李香主得意洋洋，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唸唸有詞地晃了幾圈，然後點燃，將紙灰彈入一碗水中，粗暴地灌進了老郎中的嘴裡。
老郎中被嗆得劇烈咳嗽，涕淚橫流。
“看到冇有！”李香主指著老郎中，對眾人高聲道，“妖邪已被佛法鎮住！此人冥頑不靈，需將其家財儘數捐給聖教，日夜誦經，方能洗清罪孽！”
說罷，他一揮手，身後的信徒便衝進藥鋪，肆無忌憚地打砸翻找起來。
遠處街角，幾名官差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便縮了回去，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王爺！”毛襄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隻等朱剩一聲令下，便要將這群神棍斬儘殺絕。
朱剩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鬨劇。他看著那個被信徒們洗劫一空的藥鋪，看著那個癱在地上絕望哭泣的老郎中，看著周圍人群或狂熱或麻木的臉。
直到那群白蓮教徒揚長而去，他才轉身，對毛襄淡淡地說道：“跟上兩個掉隊的，問出他們的老巢在哪。”
……
入夜，廣平府驛館。
毛襄帶回了詳儘的情報。白蓮教在廣平府的香壇，就設在城東的一座廢棄大廟裡，由那李香主總管。而那位神秘的、自稱“彌勒降世”的教主，據說三日後，將在城西三十裡的黑風口，舉行一場盛大的“飛昇法會”，屆時將有數千信徒前往觀禮。
“王爺，是否要連夜調集人馬，將城東的香壇一網打儘？”毛襄請示道。
“抓一個李香主，明天就會冒出王香主、張香主。”朱剩坐在燈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殺光這些信徒，明天還會有更多吃不飽飯的流民，跪下來信奉新的神佛。”
“要殺，”朱剩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就殺他們的神。”
他抬起頭，看向毛襄。
“他們不是要在三天後搞什麼飛昇法會嗎？很好。”
“毛襄，你帶一半人，立刻去查，把他們那位‘彌勒佛’的所有底細，都給我挖出來。他叫什麼，哪裡人，祖上三代是做什麼的，從小到大乾過什麼偷雞摸狗的爛事，一件都不能漏！”
“是！”
“另一半人……”朱剩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去城外，找幾個最大的糞坑。三天之內，我要你們把那些最汙穢的東西，都給我運到黑風口附近，找個上風口，藏好了。”
毛襄聞言，瞠目結舌，一時冇能理解這道命令的用意：“王爺……這是為何？”
朱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輕聲笑道：
“神佛降世，總得天降祥瑞，異香撲鼻纔對。”
“本王，就送他一場……‘黃金雨’，助他飛昇極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