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風,依舊凜冽,隻是風中已經冇有了殺氣,隻剩下瀰漫開來的,米飯的香氣。
數十口巨大的行軍鍋被支了起來,熊熊的火焰舔舐著鍋底。雪白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滾,大塊的臘肉被扔進鍋裡,很快便煮出了誘人的油花。
東岸的晉軍士卒,在朱剩的命令下,成了臨時的夥伕。他們將一桶桶冒著熱氣的肉粥,用小船運過河,送到那些剛剛放下武器的秦軍將士麵前。
冇有嘲笑,冇有奚落。
那些饑腸轆轆的秦軍士卒,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肉粥,許多人還冇入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他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飽飯是什麼時候了。
他們抬起頭,越過人群,望向那個騎在白馬之上,從東岸緩緩渡河而來的年輕人。
敬畏,感激,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狂熱,開始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
朱剩、朱棣、朱棡三人,策馬踏上了黃河西岸泥濘的土地。
他們麵前,是死一般沉默的數萬降軍。
而在降軍之前,是那個孤零零站著,如同被全世界拋棄了的秦王朱樉。
他的方天畫戟就掉在腳邊,沾滿了泥汙,昔日的光彩蕩然無存,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朱剩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意地扔給身後的錦衣衛。他一步步地,朝著自己這位二堂兄走去。朱棣和朱棡跟在他的身後,神情複雜。
“老二,”朱剩走到朱樉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冇有勝利者的炫耀,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憫,“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吧。”
朱樉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凶悍如狼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灰敗和血絲。他死死地盯著朱剩,嘴唇翕動,嘶啞地說道:“成王敗寇,要殺便殺,何必如此羞辱於我!”
“羞辱?”朱剩笑了,他搖了搖頭,“老二,你錯了。從始至終,冇有人想讓你死,就連老頭子也冇想讓你們兄弟幾個自相殘殺。”
他側過身,指了指那數萬正在狼吞虎嚥的秦軍。
“你看看他們,他們都是我大明的百戰精銳。老頭子雖然斷了他們的糧,絕了他們的餉,可並冇有把他們趕儘殺絕!”
“你們兄弟,名為藩王,實為囚徒。老二,這真的是你想要的一生嗎?”
朱樉的身軀,猛地一震。
這些話,比任何刀劍都更加誅心。因為朱剩說的,正是他內心深處最恐懼,卻又最不願承認的事實。
“那又如何?”朱樉慘笑一聲,“我輸了,輸掉了一切。我現在,不過是你砧板上的魚肉。”
“不,你冇有輸掉一切。”朱剩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你還有這數萬願意追隨你百戰餘生的袍澤,你還有一身冠絕天下的武勇,你還有……兄弟。”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充滿了無儘的誘惑。
“老二,我不是來收繳你的兵權,更不是來取你的性命。我是來給你,給這數萬將士,送一場真正的潑天富貴!”
“那片大海之外的世界,廣袤無垠,物產豐饒,遠勝我中原十倍!那裡的土地,不屬於大明,那裡的子民,不歸老頭子管轄!”
“在那裡,你們可以建立屬於自己的王國,打造一個萬世不移的基業!到時候,你們兄弟,皆為人主,豈不比在這牢籠之中,當一個處處受製的藩王,要痛快百倍?!”
朱樉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看著朱剩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彷彿能吞噬天地的野心與瘋狂。他忽然明白,自己輸得不冤。
自己想的,是如何在父皇劃定的規則裡,鬥倒兄弟,成為最強的那一個。
而眼前這個人想的,是直接掀了這張桌子,自己來製定新的規則!
格局,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王爺!”
那名獨眼悍將,已經吃完了粥。他大步流星地走來,在朱樉麵前單膝跪下,雙手捧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粗糧餅。
“王爺,您也吃點吧。”他的聲音哽咽,“弟兄們……都吃飽了。靖海王殿下,是好人。”
這一聲“好人”,徹底擊潰了朱樉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的軍隊,已經被人用一頓飯,就收買了人心。
朱樉看著那個粗糧餅,又看了看獨眼悍將那張寫滿懇求的臉。他緩緩地,緩緩地伸出了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個餅。
他冇有吃,隻是緊緊地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良久,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朱剩,那雙死灰色的眸子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光。
“我憑什麼信你?”
朱剩笑了。他知道,這頭被困的猛虎,終於有了掙脫牢籠的念頭。
他冇有回答,隻是回頭看了一眼。
晉王朱棡和燕王朱棣,同時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
兩位大明朝最強的藩王,此刻,用行動表明瞭他們的立場。
這個畫麵,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朱樉沉默了。他看著眼前的三人,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餅。
最終,他將那塊餅,狠狠地掰開,將一半遞給了身邊的獨眼悍將,自己則將另一半,大口地塞進了嘴裡。
他吃下的,是糧食,也是屈辱,更是……野心。
朱剩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鬱。
他轉身,麵向那已經重新集結,士氣和麪貌煥然一新的數萬大軍,朗聲道:
“從今日起,再無晉軍、秦軍之分!”
“你們,都是朱家開拓萬裡江山的先鋒!”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直指東方,聲音如雷。
“全軍聽令!”
“整合兵馬,清點物資!”
“三日之後,大軍開拔,目標——北平!”
北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棣更是渾身一激靈,愕然地看向朱剩:“堂哥,回……回我的北平做什麼?”
朱剩回頭,看著他,又看了看朱棡和朱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戲,唱完了。總得知會一下觀眾。”
“你們兄弟三人,聯名給老頭子上一道奏疏。就說……塞外邊防空虛,我等兄弟情深,決定出征海外,大明江山,鎮守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