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兩岸,死寂。
那足以衝散雲霄的喊殺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斷在了所有人的喉嚨裡。
數萬秦軍將士,如同數萬尊泥塑的雕像,呆立在原地。他們的目光,越過渾濁的河水,死死地盯著東岸那堆積如山的糧草,和那一箱箱嶄新的兵甲。
饑餓,在他們的胃裡燃燒。
絕望,在他們的心中蔓延。
而朱剩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鹽,狠狠地撒在了他們最痛的傷口上。
“你們的父皇,已經拋棄了你們!”
“喪家之犬!”
這些話,一遍遍地在他們腦海中迴響,擊潰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道名為“忠誠”的堤壩。
秦王朱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上的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片鐵青。他看著自己麾下那一張張動搖、茫然、甚至開始浮現出貪婪與渴望的臉,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敗了。
在朱剩出現的那一刻,在這場誅心之戰中,他就已經敗得一塌糊塗。
“朱剩!”
朱樉猛地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聲音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尖利,“你休想!本王麾下的將士,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豈會被你三言兩語就動搖!?”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方天畫戟,指向對岸,用儘全身的力氣吼道:“將士們!不要聽他的!他是亂臣賊子!他在挑撥我們父子兄弟的關係!”
“隨本王殺過去!對岸有的是糧食!有的是女人!殺了他們,搶光他們!本王許你們,屠城三日!”
為了挽回軍心,這位秦王殿下,已經口不擇言,露出了最猙獰、最瘋狂的一麵。
然而,迴應他的,依舊是死寂。
冇有人動。
冇有人響應他的號召。
那些曾經對他崇拜如神明的將士們,此刻看著他的眼神,卻多了一絲憐憫,一絲疏離。
他們不是傻子。
一邊是跟著一個被朝廷拋棄的瘋王,去攻打自己的同胞,去進行一場註定血本無歸的豪賭。
另一邊,是跟著一個手握重兵、糧草充足、還給他們畫下了一片錦繡前程的新主子,去開創一番不世之功。
怎麼選,還用想嗎?
“王……王爺……”
那名獨眼悍將,策馬來到朱樉的身邊,聲音乾澀地說道:“弟兄們……餓了。”
他冇有說太多,但僅僅這三個字,卻比任何刀劍都更加鋒利,狠狠地捅進了朱樉的心臟。
“你……連你也要背叛本王嗎?!”朱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心腹愛將。
獨眼悍將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翻身下馬,將手中的長刀,插在了地上。
這個動作,如同一道命令。
“哐當!”
“哐當!”
“哐當……”
清脆的金屬落地聲,開始在秦軍陣中此起彼伏地響起。
先是前排的士卒,然後是中軍,最後蔓延到了整個大陣。無數的士兵,默默地將手中的兵器,扔在了地上。
他們冇有嘩變,冇有怒吼,隻是用這種最安靜,也最決絕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選擇。
數萬人的大軍,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啊——!!!”
朱樉看著眼前這一幕,隻覺得天旋地轉,他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悲鳴,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憤怒、屈辱和絕望。
他橫掃天下的夢想,他身為皇次子的驕傲,在這一刻,被朱剩碾得粉碎。
他輸了,輸掉了軍隊,輸掉了尊嚴,輸掉了一切。
對岸,朱剩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朱棣和朱棡站在他的身後,早已被眼前這兵不血刃、瓦解數萬大軍的場麵,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朱剩的手段!
殺人,從來都不是他的首選。
誅心,纔是。
河西岸邊,朱樉的咆哮聲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他那高大的身軀,此刻佝僂著,彷彿瞬間老了二十歲。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隔著滔滔黃河,再次望向了那個騎在白馬之上,神情淡漠的年輕人。
他的眼中,再無半分凶戾,隻剩下死灰般的寂靜。
他知道,自己已經彆無選擇。
“哐當!”
那杆象征著秦王赫赫武功的方天畫戟,終於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泥濘的土地上,濺起一捧渾濁的浪花。
這個聲音,就是他的答案。
朱剩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勒轉馬頭,對身後的朱棣和朱棡說道:
“走吧。”
“去迎接我們的二哥。”
“這齣戲,唱完了。下一出,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