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之水,自西向東,奔流不息。
風陵渡口,朔風凜冽,捲起千堆雪浪,拍打著兩岸的赭色峭壁。
河西,是陝西地界。數萬秦軍旌旗蔽日,黑色的鐵甲彙成一片望不到儘頭的鋼鐵洪流。為首一員大將,正是秦王朱樉。他頭戴金盔,身披獸麵吞頭連環鎧,手持一杆方天畫戟,坐下烏騅馬躁動不安地刨著蹄子。他的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對岸,那眼神,彷彿要將整個山西都生吞活剝。
“王爺!浮橋已經搭設過半!隻需一個時辰,我軍先鋒便可踏上東岸!”獨眼悍將策馬前來,聲如洪鐘,臉上是嗜血的興奮。
朱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傳令下去!今日午時三刻,全軍渡河!第一個攻入蒲州城者,賞萬金,官升三級!”
“吼!”
數萬秦軍將士發出震天的咆哮,那股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的悍勇與殺氣,直衝雲霄,連天上的陰雲似乎都被衝散了幾分。
河東,山西地界。
晉王朱棡的兵馬,同樣嚴陣以待。但與對岸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勢相比,這邊的軍陣,明顯多了一絲凝重與……不安。
晉王朱棡同樣披甲執銳,站在陣前。他望著對岸那如同出籠猛虎般的秦軍,握著韁繩的手心,早已滿是冷汗。
他知道,論野戰搏殺,他麾下這些兵,根本不是他二哥那些百戰悍卒的對手。一旦開戰,必是一場血流成河的慘敗。
“王爺……真的……要打嗎?”身邊的謝成,也是一臉的憂色。
朱棡冇有回答,隻是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了後方山坡上那輛並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那裡,纔是這場大戲真正的導演。
就在秦軍的浮橋即將連接上東岸,一場血戰一觸即發之際,異變陡生!
“咚——咚——咚——”
沉悶而極富節奏的鼓聲,忽然從晉軍陣後響起。
緊接著,一麵巨大的“靖”字王旗,在山坡上冉冉升起!
在那麵王旗之下,朱剩身著一襲玄色王袍,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之上,緩緩踱步而出。他的左側,是同樣披甲的燕王朱棣。他的身後,是五百名身著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沉默如山,殺氣如淵。
這一幕的出現,瞬間讓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河西的秦軍,咆哮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麵突然出現的王旗,和那個從容不迫的身影。
秦王朱樉更是如遭雷擊,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驚愕與狂怒。
“朱剩?!朱棣?!”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原以為,這是他與朱棡的對決。
可現在看來,朱棡不過是台前的一個傀儡!真正的對手,從一開始,就是那個他最看不起的野種堂弟!
“二哥,彆來無恙啊。”
朱剩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清晰地穿過喧囂的黃河水聲,傳入了朱樉的耳中。
他策馬前行,竟是旁若無人地穿過了晉軍的軍陣,一直來到了黃河岸邊,與對岸的朱樉,隔河相望。朱棣與朱棡,一左一右,如同護衛般跟在他的身後。
“朱剩!你這個陰險小人!”朱樉終於反應過來,手中畫戟猛地指向朱剩,聲嘶力竭地咆哮道,“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挑撥我與老三自相殘殺,是想坐收漁翁之利嗎?!”
“漁翁之利?”朱剩聞言,朗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二哥啊二哥,你這腦子,除了打打殺殺,就不能想點彆的嗎?”
他收起笑容,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本王若想取你性命,何須如此麻煩?你以為,憑你這幾萬殘兵,斷了朝廷的糧草,能在這黃河岸邊撐上幾天?”
朱樉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本王今日來,不是來與你打仗的。”朱剩的聲音,再次響徹兩岸,“我是來給你,也給你們身後的數萬將士,指一條活路!”
他勒住馬韁,環視著對岸那些麵帶驚疑的秦軍將士,朗聲道:“你們的父皇,已經拋棄了你們!他斷了你們的糧,絕了你們的餉,就是要看你們在這片不毛之地,自生自滅!為了一點可笑的兄弟意氣,把命丟在這裡,值得嗎?”
“你們西征西討,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可到頭來,得到了什麼?不過是這片貧瘠的土地,和一個隨時可能被收回的虛名!”
“而你們的秦王殿下,卻要帶著你們,來攻打自己的兄弟,去搶那點可憐的口糧!這是何等的可悲!何等的可笑!”
朱剩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每一個秦軍將士的心上。
他們的士氣,在動搖。他們的信念,在崩塌。
“朱剩!你給本王住口!”朱樉氣得目眥欲裂,“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動搖本王軍心!”
“妖言惑眾?”朱剩冷笑一聲,猛地一揮手。
他身後的晉軍陣中,數百輛大車被推了出來,車上蓋著的油布被掀開,露出裡麵堆積如山的雪白米糧,和一箱箱閃爍著寒光的嶄新兵甲!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朱剩指著那些物資,聲如洪鐘,“本王有的是糧!有的是錢!有的是兵器!本王要帶的,是願意跟著我朱剩,去海外開辟一片新天地的英雄好漢!”
“而不是像你們這樣,被朝廷拋棄,連飯都吃不飽的……喪家之犬!”
“二哥,”朱剩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的朱樉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現在,本王給你一個選擇。”
“是帶著你的人,過來,跟著本王,去乾一番開天辟地的大事業,搏一個萬世不移的王爵之位。”
“還是……就在這黃河裡,為老頭子那點可笑的帝王心術,流儘你們最後一滴血。”
“你自己,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