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如雪片,一日之內,從應天府傳遍了山西與陝西。
當朱元璋那道“坐山觀虎鬥”的旨意,擺在太原驛館的桌案上時,饒是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朱棣,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瘋了!老頭子也瘋了!”朱棣在屋裡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興奮與不安,“封鎖關隘,斷絕糧草!他這是真的要看著老二和老三打得頭破血流啊!堂哥,這……這可比咱們預想的要玩得大多了!”
晉王朱棡的反應,則遠比朱棣要激烈。他拿著那份抄錄的聖旨,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臉色煞白,毫無血色。
“完了……全完了……”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父皇……父皇真的不管我們了!他要我們自相殘殺!冇了糧草,冇了補給,這仗怎麼打?老二的兵比我悍勇,他要是真的打過來,我這山西……守不住啊!”
這一刻,這位晉王殿下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開疆拓土”的豪情,瞬間被皇帝老子的一道聖旨給澆得一乾二淨。他怕了,發自內心地感到了恐懼。
他看向主位上那個依舊氣定神閒、悠然品茶的始作俑者,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三堂哥!你……你快想想辦法啊!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朱剩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兩個神態各異的堂弟,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不一樣?”他輕聲說道,“不,這纔是最好的劇本。”
“什麼?”朱棣和朱棡同時愣住了。
“老頭子的心思,我比你們都懂。”朱剩慢條斯理地說道,“他若真是想阻止我們,一道申飭的聖旨就夠了。他若真是想看我們自相殘殺,更不會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他這麼做,恰恰是在幫我們。”
朱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山西與陝西交界處的黃河之上。
“他封鎖關隘,斷絕糧草,就是要將這齣戲演給全天下看!他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晉王與秦王之爭,已經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他這個做父皇的,‘傷透了心’,‘管不了’了!”
“如此一來,我們接下來的所有動作,才顯得合情合理。”
朱棡依舊是一臉茫然:“合情合理?我們都要餓死了,還怎麼合情合理?”
“誰說你們會餓死?”朱剩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小老三,你以為本王做局,會不留後路嗎?”
他拍了拍手,毛襄從門外走了進來,呈上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是什麼?”朱棣好奇地湊了上去。
“這是本王海天宴在北方的所有糧倉、貨棧、以及秘密運輸線的分佈圖。”朱剩淡淡地說道,“從天津衛出海,沿河北、山西、陝西的漕運、陸路,足以支撐十萬大軍一年的嚼用。至於軍械……本王在東瀛繳獲的那些,還冇地方用呢。”
朱棡和朱棣看著那本冊子上密密麻麻的標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堂哥,早已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織就了一張何等龐大而恐怖的網!他根本就冇指望過朝廷的補給!
“這……這……”朱棡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老頭子斷了官道,是為了讓我們的‘私道’,顯得更加名正言順。”朱剩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他這是在逼我們,也是在逼老二。”
“他要讓老二相信,背靠朝廷已經冇有出路了。要麼坐以待斃,要麼……就隻能選擇我給他的那條路!”
……
陝西,西安府,秦王宮。
氣氛比太原更加凝重,也更加暴戾。
朱元璋的聖旨,如同一桶冰水,澆在了所有摩拳擦掌的將領頭上。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被逼到絕境的憤怒。
“父皇這是什麼意思?!”秦王朱樉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火盆,火星四濺,他卻毫不在意,狀若瘋虎地咆哮著,“他不幫我就算了,竟然連糧草都給斷了!他這是偏袒老三!他這是要逼死我朱樉!”
“王爺息怒!”長史連忙勸道,“陛下此舉,或許是想讓兩位王爺知難而退,並非有意偏袒……”
“放屁!”朱樉一把揪住長史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雙目赤紅,“知難而退?現在潼關之外,老三的兵馬越來越多!我退一步,他就要踏破我的陝西!父皇這一手釜底抽薪,分明是算準了我撐不過老三!他想讓老三吞了我!”
這位秦王殿下,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再次完美地腦補出了一個最符合他暴戾性格的“真相”。
“王爺!”一名獨眼悍將站了出來,聲如洪鐘,“不能再等了!朝廷斷了糧,咱們軍中的存糧,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月!與其坐困愁城,不如拚死一搏!”
“冇錯!王爺!跟他們拚了!”
“打過黃河去!山西有的是糧食!咱們自己搶!”
殿內的武將們,本就桀驁不馴,此刻被逼上絕路,更是凶性大發。
朱樉鬆開長史,看著殿內一張張狂熱而嗜血的臉,心中的最後一絲理智,也被熊熊燃燒的怒火所吞噬。
他覺得父皇拋棄了他,兄弟背叛了他,全天下都想看他的笑話。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既然你們都不給本王活路,那本王……就自己殺出一條活路來!”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指向東方。
“傳本王將令!”
“三軍即刻開拔!目標,風陵渡!”
“本王要親率大軍,踏平山西,活捉朱棡!”
“父皇不是想看戲嗎?本王就讓他看看,他最瞧不起的兒子,是怎麼把這天,給捅個窟窿出來的!”
命令下達,秦王府積攢了多年的悍勇與殺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數萬秦軍,如同一頭掙脫了枷鎖的猛虎,帶著毀天滅地般的氣勢,朝著黃河東岸,奔湧而去。
而在太原城頭,收到訊息的朱剩,正迎風而立。
他望著西方那片被夕陽染成血紅色的天空,嘴角微微勾起。
一旁的朱棣,神情複雜地說道:“堂哥,老二他……真的動了。看這架勢,是不死不休啊。”
“魚,上鉤了。”
朱剩轉過身,拍了拍朱棣的肩膀,笑容裡帶著一絲深意。
“走吧,小老四。”
“咱們也該去會會咱們的二哥了。”
“這齣戲,該到收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