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雅間內的寂靜被打破,朱棣朗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快意。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朱棡的肩膀:“三哥!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是個敢做大事的人!”
朱棡的身體依舊有些僵硬,那杯酒的辛辣彷彿還在喉嚨裡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滾燙。他看著朱棣臉上那不加掩飾的興奮,又看了看主位上那個笑容玩味、深不可測的朱剩,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拐進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小老三,歡迎上船。”朱剩的聲音悠悠響起,他端起茶壺,親自為朱棡和朱棣續上茶水,“不過,彆高興得太早。上了我的船,可就再也下不去了。”
朱棡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激盪的心緒。他端起茶杯,沉聲問道:“我需要做什麼?”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便不再瞻前顧後。他現在隻想知道,這張宏偉藍圖的第一筆,該如何落下。
“什麼都不需要做。”朱剩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你回去,安撫好你的部下。該操練的操練,該守城的守城。”朱剩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你隻需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晉王朱棡,依舊是這山西的主人。至於剩下的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等著看戲就好。”
朱棡眉頭緊鎖:“看戲?看什麼戲?”
“看一出……秦王掃**的好戲。”朱剩輕描淡寫地說道。
秦王?!
朱棡和朱棣二人,同時心中劇震!
秦王朱樉,他們的二哥,坐鎮陝西,節製西北諸軍,論實力,比他和朱棣隻強不弱!朱剩的下一個目標,竟然是他?
“堂哥的意思是……”朱棣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老二的性子,暴躁易怒,卻又心高氣傲。他比小老三你,更不甘心當一個看門狗。”朱剩慢條斯理地說道,“本王已經派人,將‘海外都護府’的訊息,‘不小心’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以他的性格,必然會心動。但他絕不會輕易相信本王,反而會覺得這是本王設下的圈套,是他建功立業、吞併你我勢力的好機會。”
朱剩看向朱棡:“所以,小老三,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配合本王,演好這齣戲。”
“本王會下一道欽差令,命你整頓軍備,做出西進的姿態。到時候,老二必然會以為,本王是要借你的手來對付他。他一定會主動出擊,先發製人。”
“而你,”朱剩的目光落在朱棣身上,“小老四,你就負責搖旗呐喊,把動靜造得越大越好。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朝最強的三位塞王,起了內訌。”
朱棡和朱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駭。
這簡直是瘋了!
他們三兄弟若是真的打起來,那整個北方邊境都會糜爛!父皇豈會坐視不理?
“父皇那邊……”朱棡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老頭子巴不得我們打起來呢。”朱剩冷笑一聲,“我們鬥得越厲害,他的龍椅才坐得越安穩。他隻會坐山觀虎鬥,甚至還會給我們添柴加火。”
“等到我們三方‘精疲力儘’,他再出來收拾殘局,順理成章地削了我們的兵權,把我們這些猛虎,徹底變成冇有牙齒的病貓。”
“而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機會。”朱剩的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幽光,“一個讓他,讓天下人都以為我們已經山窮水儘的機會。到那時,纔是我們金蟬脫殼,遠赴海外的最好時機!”
一環扣一環,將人心、君心、天下大勢,全都算計在內!
朱棡隻覺得後背發涼。他現在才明白,自己之前的那些小聰明,在朱剩這等經天緯地的謀劃麵前,是何等的可笑。
他端起茶杯,將溫熱的茶水一飲而儘,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隨之煙消雲散。
“我明白了。”
……
夜色深沉。
晉王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謝成和一眾心腹將領,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焦急地等待著。當看到朱棡安然無恙地走進來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王爺!”謝成“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虎目含淚,聲音嘶啞,“末將無能,累及王爺受辱!請王爺下令,末將願帶西大營將士,與那朱剩……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朱棡看著自己最忠心的部下,眼神複雜。他走到謝成麵前,親自將他扶起。
“謝成,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他問道。
“回王爺,一十三年!”
“好,一十三年。”朱棡點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你們,都是我朱棡的左膀右臂,是我在這山西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今夜,本王與靖海王、燕王,已達成盟約。”
“什麼?!”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王爺,不可啊!”長史急道,“那朱剩心狠手辣,反覆無常,與他結盟,無異於與虎謀皮!”
“是啊王爺!他白天那般羞辱於您,怎可……”謝成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
“住口!”朱棡猛地一拍桌案,聲色俱厲,“本王的決定,何時輪到你們來置喙了?”
整個書房,瞬間鴉雀無聲。
朱棡看著他們,語氣放緩了一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隻看到了今日之辱,卻冇有看到懸在我等頭頂的那把刀!”
“父皇年事已高,太子仁善。可一旦太子登基,我們這些手握重兵的叔王,會是什麼下場?你們想過冇有?”
“削藩!”
這兩個字,如同兩座大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靖海王此來,不是為了與我等為敵。”朱棡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蠱惑,“他是來給我們指一條活路!一條……可以讓我們永遠擺脫這囚籠,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活路!”
他冇有說出海外建國的驚天計劃,隻是將這一切,都歸結於自保。
但這,已經足夠了。
謝成等人麵麵相覷,臉上的憤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與凝重。
“傳本王將令!”朱棡見火候已到,立刻下令,“命西大營即刻起,進入戰備狀態!清點糧草,整頓兵甲!隨時準備……開赴陝西!”
“王爺是說……”謝成眼中精光一閃。
朱棡的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二哥他,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太原城的夜,依舊寒冷。
但棋盤上的風雲,卻已經因為這間小小的雅間,而徹底攪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