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燈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如同各自心中滋生的鬼魅。
朱棡的身體晃了晃,最終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他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條被拋上岸的魚。他看著朱剩,又看看朱棣,眼神中充滿了混亂、驚恐、荒謬,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卻又忍不住要破土而出的……渴望。
海外都護府?
另立乾坤?
世代承襲?
這幾個詞,每一個都如同驚雷,在他那早已被皇權思想禁錮得死死的世界裡,炸開了一道通往深淵的裂縫。而深淵之下,是無儘的誘惑。
“瘋子……你是個瘋子!”朱棡的聲音嘶啞乾澀,他指著朱剩,手指卻在不停地顫抖,“這是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父皇……父皇會把我們碎屍萬段的!”
“謀逆?”朱剩輕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不屑,“小老三,你太天真了。什麼叫謀逆?搶老頭子的龍椅,那才叫謀逆。本王說的,是去海外,去那些蠻夷之地,開辟我朱家的另一片江山。這是開疆拓土,是無上的功績!”
他站起身,走到朱棡身邊,聲音壓低,如同魔鬼的低語。
“你以為老頭子為何要將你們這些兒子,一個個都封在邊境,手握重兵?他真是為了讓我們拱衛大明嗎?”
“不,”朱剩不等他回答,便自己給出了答案,“他是怕!他怕你們這些兒子,會像他當年對付元朝皇帝一樣,去對付標子的子孫後代!所以他用藩王的籠子把我們圈起來,讓你們替他守國門,又讓你們互相提防,互相消耗!”
“你守著山西,小老四守著北平,老二守陝西。你們就像一群被鐵鏈鎖著的猛虎,看似威風,實則不過是替他看家護院的狗!等到有一天,標子登基,你們這些手握重兵的兄弟,便會成為他眼中最大的威脅!到那時,你覺得你們的下場會是什麼?”
朱剩的話,如同一把尖刀,字字句句都紮在朱棡的心窩上。
削藩!
這是懸在每一個藩王頭頂的劍!他們如今有多風光,未來的下場,可能就有多淒涼!
朱棡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一旁的朱棣,此時也端起了酒杯,幽幽地開口了:“三哥,堂哥的話,雖然難聽,但句句是實情。你我名為親王,可一舉一動,都在應天府的眼皮子底下。今日賞你,明日就能罰你。這日子,我過夠了。”
他的眼中,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我寧可去海外的蠻荒之地,打下一片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江山,也不願在這北平城裡,戰戰兢兢地過一輩子!大丈夫在世,豈能鬱鬱久居人下!”
朱棣的話,成為了壓垮朱棡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說朱剩是那個畫出這張大餅的瘋子,那朱棣,就是第一個敢於下口吃餅的勇士!連一向桀驁不馴的朱棣都入局了,這讓整個計劃的真實性和可行性,瞬間變得無比厚重。
朱棡看著兩人,一個瘋癲,一個決絕。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調兵遣將、勾心鬥角的舉動,是何等的可笑。他在棋盤之內,為了幾顆棋子的得失而沾沾自喜,而人家,想的卻是如何掀了這張棋盤!
“我……”朱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他端起麵前的酒杯,想要喝一口,手卻抖得連杯子都拿不穩。
朱剩笑了。
他伸出手,穩穩地按住朱棡的手,幫他將酒杯端了起來。
“小老三,我知道你怕。但你要想清楚,是守著這註定會腐朽的囚籠慢慢爛死,還是跟著我們,去搏一個無限可能的未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臉上的笑容變得和煦起來。
“這樣吧,本王先送你一份見麵禮。”
他對著門外喊道:“毛襄,把謝將軍請進來。”
片刻之後,門被推開。
被錦衣衛押解了三天的謝成,走了進來。他身上的枷鎖已經被除去,雖然麵容憔悴,但精神尚可。當他看到安然無恙的朱棡時,那雙虎目瞬間就紅了。
“王爺!”謝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朱棡看著自己最忠心的部下,再也控製不住情緒,眼眶一熱。
“謝成……”
“小老三,”朱剩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的兵,本王還給你。你西大營的糧草,本王明日也會派人送回去。驛館外的兵,你現在就可以讓他們撤了。”
“本王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朱剩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遙遙對著朱棡一敬。
“三天後,本王要離開太原,繼續巡查。你是跟著本王一起,去看一看這天下到底有多大,還是……繼續留在這山西,守著你那一畝三分地,你自己決定。”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朱棡怔怔地看著空了的酒杯,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謝成,再看看對麵眼神灼灼的朱棣。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
從他踏入這個雅間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和眼前這個瘋子,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他緩緩地、緩緩地端起了麵前那杯酒。那隻曾經顫抖的手,此刻卻變得異常平穩。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杯中那辛辣的酒液,一飲而儘。
這杯酒,喝下的不是酒,是他的過去,更是他的……未來。
雅間內,朱棣笑了,朱剩也笑了。
一場原本的鴻門宴,此刻,卻成了三頭猛虎結盟的誓師酒。
而整個大明,乃至整個天下的命運,都將因為這杯酒,而被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