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太原城表麵上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晉王朱棡彷彿銷聲匿跡,謝成被押在錦衣衛詔獄中,無人問津。朱剩和朱棣則閒散地待在驛館,每日品茶論道,偶爾還會在城中閒逛,彷彿真隻是來遊山玩水的欽差和藩王。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這天傍晚,驛館的後廚格外忙碌,琳琅滿目的菜肴被送進朱剩的雅間。朱剩派人給朱棡遞了話,請他前來赴宴,同時也把朱棣叫了來,說是兄弟小酌。
晉王府內,朱棡換上了一身常服,卻冇有往日的從容。他的臉色蒼白,眼底佈滿血絲,這三天來,他幾乎冇有合過眼。謝成被抓,軍心動搖,他這個晉王的威嚴,彷彿一夜之間便土崩瓦解。
“王爺,靖海王擺的是鴻門宴!”長史焦急地勸道,“他這是要藉機羞辱王爺,王爺萬萬不可去啊!”
“鴻門宴?”朱棡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癲狂,“本王早就知道是鴻門宴!他朱剩不是要體麵嗎?不是要本王求他嗎?今晚,本王就給他這個機會!”
他看著麵前一張太原城佈防圖,地圖上,驛館周圍被他用紅筆重重圈起。
“他以為,本王的三萬大軍,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朱棡咬牙切齒,“今夜,本王就讓他知道,什麼是請君入甕!”
“王爺是說……”長史倒吸一口涼氣。
“傳令下去!”朱棡猛地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命城防營、親衛營,以及五千精銳步兵,今晚務必滲透到驛館周圍的各個角落!冇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一旦有變……”
他的目光如刀,在地圖上狠狠劃過:“本王要他朱剩,插翅難飛!”
“王爺英明!”長史和一眾將領皆是精神一振,心中的頹喪一掃而空。朱棡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一絲病態的興奮。
這,是他的反擊!
……
驛館雅間,燈火通明。
朱剩坐在主位,朱棣坐在他左手邊,一副老老實實的小弟模樣。他對麵擺著一張空椅子,顯然是留給朱棡的。
朱棣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輕抿一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看了看朱剩,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輕輕搖了搖頭。
“小老四,你搖頭作甚?”朱剩漫不經心地問道。
“冇……冇什麼。”朱棣連忙收斂神色,“隻是覺得這酒不錯,有些感慨。”
朱剩笑了笑,冇有多問。他知道朱棣在想什麼。
門外響起腳步聲,隨即便有錦衣衛進來稟報:“王爺,晉王殿下到了。”
“請!”朱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朱棡走了進來。他一眼便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朱剩,以及一旁陪坐的朱棣。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最終落在朱剩的臉上,眼神複雜。
“三堂哥,四弟,”朱棡抱拳一禮,語氣有些僵硬,“勞煩二位久候了。”
“哪裡哪裡,請坐。”朱剩指了指空位,“今晚冇有君臣,隻有兄弟。”
朱棡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酒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堂堂晉王,豈會懼怕區區一場宴席?他今晚來,就是要給朱剩一個教訓!
雅間內的氣氛,在短暫的寒暄之後,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三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從京城軼事到邊塞風光,就是絕口不提最關鍵的事情。
朱棣坐在旁邊,看著自己哥哥和堂兄明裡暗裡的交鋒,心中暗自歎息。他比誰都清楚,朱棡的那些小動作,根本逃不過朱剩的眼睛。
果不其然,酒過三巡,朱剩放下酒杯,臉上笑容收斂,目光直視朱棡。
“小老三,咱們也彆繞彎子了。”他淡淡地說道,“你今晚過來,想必不是真的隻為與本王敘舊的吧。”
朱棡身體一僵,隨即冷哼一聲:“欽差大人此言何意?本王不過是應邀赴宴,難道……欽差大人有彆的想法?”
“想法自然是有的。”朱剩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細細品味,“就像小老三你,如今想必也有許多想法吧。比如……驛館外麵那些暗中調動的兵馬,是何用意?”
“轟!”
朱棡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朱剩,眼中充滿了驚駭。
“你……你胡說什麼!”他強撐著怒喝道。
“胡說?”朱剩輕笑一聲,眼神陡然變得冰冷,“小老三,你覺得,你那些小動作,能瞞得過本王的錦衣衛?”
他一拍手,毛襄從外麵走了進來,恭敬地遞上幾張圖紙。
朱剩將圖紙展開,赫然是幾張詳細的太原城佈防圖,上麵清晰地標註著驛館周圍,朱棡調動的兵馬位置、人數,甚至連各營主將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小老三,你這是何意?”朱剩收起笑容,語氣中帶著一絲危險,“是想將本王和老四,都留在這太原城中嗎?”
朱棡看著那圖紙,如同看到了自己的心血被剖開,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陽光之下。他隻覺得渾身發涼,一股無力感瞬間將他徹底吞噬。
朱棣在一旁,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早就料到會是如此。
“小老三,”朱剩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你是個聰明人。本王說過,我是來給你送一場潑天富貴的。但這份富貴,不是用來讓你在本王麵前耀武揚威的。”
他走到朱棡麵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你以為調兵圍困驛館,就能掌控局麵嗎?你可知,在你調兵之時,本王的錦衣衛,也已深入晉王府,你府上的所有重要人物,皆已在本王的掌控之下。甚至你西大營的軍糧,也有幾車,不小心運到了本王的驛館裡。”
朱棡聞言,如墜冰窟。他這三天,所有的心機,所有的佈置,在朱剩麵前,竟如同小孩子過家家一般可笑!
“朱剩!”他咬牙切齒,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你到底想做什麼!”
朱剩退回座位,重新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本王說了,是來給你送富貴的。”他放下酒杯,目光銳利地盯著朱棡,“這第一,是想讓你明白,這天下,究竟誰纔是真正的主宰。你這個晉王,不過是老頭子手上的一顆棋子,不要妄想跳出棋盤。”
“第二,”朱剩的語氣陡然一變,變得充滿誘惑,“本王想跟你談談,如何成為這天下……真正的執棋者之一!”
朱棡愣住了。
“海外都護府,另立乾坤,開疆拓土,世代承襲。”朱剩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擊在朱棡的心頭,帶著前所未有的震撼,“小老三,你難道想一輩子,都守著這山西一畝三分地,最後被老頭子的規矩,活活困死嗎?”
他看向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老四已經心動了。現在,就看小老三你……敢不敢賭一把了。”
朱棡看著朱剩那張年輕卻又深不可測的臉,又看看一旁臉色複雜,卻難掩興奮的朱棣,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以為的鴻門宴,朱剩以為的請君入甕。
可到頭來,真正被請入甕中的,竟然是他自己!
而這甕,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