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凍結了。
太原西大營的校場上,數萬人的呼吸聲都消失了,隻剩下寒風捲過旌旗的獵獵聲響。
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在那個被晉王親兵和錦衣衛夾在中間的狹小空間裡。一邊是怒目圓睜、悍不畏死的晉王心腹,另一邊是麵無表情、殺氣凜然的天子鷹犬。
而對峙的核心,是兩個人。
一個是手持金牌,笑容冰冷,彷彿九幽閻羅的朱剩。
另一個,是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晉王朱棡。
“小老三,本王在問你話呢。”朱剩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絲戲謔的殘忍,“是你自己體麵,還是本王……幫你體麵?”
朱棡的嘴唇哆嗦著,他能感覺到,身後數萬將士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忠誠與崇拜,變成了驚疑、困惑,甚至……恐懼。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從朱剩踏入這座軍營,點破他私藏的糧草和軍械時,他就輸了。當朱剩用“謀逆”二字,動搖他軍心的時候,他就輸得一敗塗地。
若是此刻下令動手,那便是坐實了“隻知有晉王,而不知有天子”的謀逆大罪。不用朱剩動手,遠在應天的父皇,一道聖旨便能讓他和他麾下這數萬大軍,灰飛煙滅。
可若是不動手……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忠心的部下被拿下,他這個晉王的威嚴,將在這三晉大地上,徹底蕩然無存!
“王……王爺……”謝成那張虯髯環眼的麵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哀求之色。他求的不是自己,而是朱棡。他希望朱棡能像個真正的王者一樣,哪怕是死,也要站著死。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朱棡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眼中所有的倨傲與掙紮,都化為了一片死灰。
“都……住手。”
朱棡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謝成,放下兵器,聽憑欽差大人發落。”
“王爺!”謝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身後的親兵們,也是一片嘩然。
“本王的話,你聽不懂嗎?!”朱棡猛地提高了聲音,那聲調因為極致的屈辱而變得尖利,“放下!”
“哐當……”
謝成手中的長刀,無力地掉落在地。
他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主心骨,斷了。
毛襄一揮手,幾名錦衣衛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將謝成反剪雙手,用鐵索牢牢捆住。
整個過程,再無一人敢於阻攔。
朱剩滿意地笑了笑,他收起金牌,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失魂落魄的朱棡麵前,用馬鞭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那動作,充滿了羞辱的意味。
“這就對了嘛。小老三,你總算聰明瞭一回。”
他調轉馬頭,對依舊呆立在原地的數萬將士朗聲道:“晉王殿下深明大義,爾等皆是大明的好兒郎!此事到此為止,所有人,各歸本位!”
說完,他竟真的帶著人,押著謝成,旁若無人地朝著營門方向走去。
從頭到尾,他都冇有再看朱棡一眼。
朱棡僵在馬上,感受著身後那一道道從他身上移開,轉向朱剩背影的目光,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喉頭一甜,幾乎要噴出血來。
“三堂哥……請留步!”他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了這句話。
朱剩的隊伍停了下來。
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問道:“怎麼,小老三,想通了?”
朱棡驅馬上前,來到朱剩身側,那張曾經驕傲的臉龐,此刻隻剩下卑微和懇求。
“三堂哥,謝成……他隻是一時糊塗,求你看在……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饒他一命。”
這,就是求。
站在不遠處的朱棣,看得是心潮澎湃,他親眼見證了,他那位不可一世的三哥,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懸崖邊,最終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饒他?”朱剩終於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憑什麼?憑你這張臉?還是憑你晉王的身份?”
朱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本王說過,我是來給你送一場潑天富貴的。”朱剩的語氣,忽然變得幽深,“現在,你這座軍營,你這個晉王府,甚至你這條命,都在本王的一念之間。你覺得,你除了求我,還有彆的路可走嗎?”
朱棡沉默了。
“回城吧。”朱剩說道,“本王今晚在驛館設宴,單獨請你。到時候,本王會告訴你,那場潑天的富貴,究竟是什麼。”
“至於謝成,”朱剩看了一眼被押著的謝成,冷冷道,“他的命,就看你今晚……夠不夠誠意了。”
話音落下,朱剩再不停留,帶著錦衣衛,揚長而去。
隻留下朱棡和他的數萬大軍,在這片蕭瑟的校場上,如同打了敗仗的殘兵。
這一刻,朱棡終於明白了。
朱剩此來,根本不是為了查什麼案子。
他是來……誅心的。
而他,已經連心都被人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