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晉王府。
暖閣之內,地龍燒得旺如盛夏,晉王朱棡的後背卻是一片冰涼。
“你說什麼?!”他一把抓住前來報信的親衛的衣領,麵目猙獰,“李純……他把人放進來了?”
那親衛嚇得魂不附體,顫聲道:“王……王爺,何止是放進來了!那李知州是連滾帶爬地在前麵給靖海王帶路!探子說……說靖海王隻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就嚇得屁滾尿流,把您給……供出來了!”
“廢物!飯桶!”朱棡一把將親衛推開,氣得渾身發抖。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區區一個朱剩,帶著五百錦衣衛,是如何兵不血刃地就破了他佈下的第一道關卡。
“王爺息怒!”都指揮使謝成站了出來,他那張虯髯環眼的麵孔上滿是煞氣,“一個小小的知州,被錦衣衛的名頭嚇破了膽,也是常情。他朱剩既然敢來,咱們就在這太原城裡,給他佈下一個天羅地網!”
“不錯!”另一名將領附和道,“王爺,太原城內有咱們三千精兵,城外大營還有三萬大軍枕戈待旦!他朱剩插翅也難飛!”
聽著麾下將士們依舊信心滿滿的豪言,朱棡心中的驚慌卻絲毫未減。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即將麵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用常理揣度的對手。平定州那詭異的破局,就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他的心裡。
“傳令下去,”朱棡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大開城門,本王要親自出城,去迎一迎這位‘代天巡邊’的欽差大人!”
“王爺,不可!”謝成急道,“這是示弱!”
“示弱?”朱棡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本王倒要看看,他當著全城文武的麵,能把本王怎麼樣!他不是要查案嗎?本王就讓他查!把所有場麵都做足了,讓他挑不出半點錯處!本王不信,他還能在太原,玩出北平那套花樣來!”
他這是怕了。不敢再用規矩之外的手段,隻能退回到規矩之內,用親王的身份和禮儀,來做自己的盾牌。
……
太原城外,十裡長亭。
晉王朱棡率領山西一眾文武官員,擺開了迎接欽差的全套儀仗。寒風中,眾人神色各異,有緊張,有好奇,更多的,則是對那位傳說中瘋王爺的揣測。
終於,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黑色的隊伍。
為首的,正是朱剩那輛寬大的馬車。
馬車緩緩停下,朱棡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正準備上前行禮。
車簾掀開,朱剩卻連看都冇看他一眼,而是徑直對一旁的朱棣招了招手。
“小老四,過來搭把手,坐久了,腿麻。”
朱棣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像個最殷勤的仆役,親自將朱剩從馬車上攙扶了下來。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山西官員,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那可是燕王啊!戰功赫赫、眼高於頂的燕王朱棣!竟然……竟然給靖海王當起了車伕和小廝?
朱棡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讓他感到難堪!
“三哥,彆來無恙啊。”朱剩這才彷彿剛剛看到朱棡一般,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那語氣,就像是在街邊偶遇了一個遠房親戚。
朱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還是按照禮製,對著朱剩拱手一拜:“臣弟朱棡,參見欽差大人。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哎,三哥你這就太客氣了。”朱剩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卻讓朱棡的身體微微一僵。
“本王這次來,可不是來查你的。父皇說了,三哥你鎮守山西,勞苦功高,讓本王代他來慰問慰問。”朱剩的臉上,掛著和煦如春風的笑容,“順便,給你送一場潑天的富貴。”
又是“潑天的富貴”!
站在不遠處的朱棣,聽到這五個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他已經開始期待,自己這位三哥在聽完這富貴的內容後,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了。
朱棡心中卻是警鈴大作,他強笑道:“欽差大人說笑了。為父皇鎮守邊疆,是臣弟分內之事,不敢言功,更不敢求什麼富貴。”
“你會求的。”朱剩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走吧,進城。本王有些乏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說完,他竟是理所當然地,在一眾錦衣衛的簇擁下,越過了朱棡,徑直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從頭到尾,他都冇有正眼看過那些前來迎接的山西文武官員。那份骨子裡的傲慢與漠視,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心寒。
朱棡僵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身後的謝成等人,更是個個怒目圓睜,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王爺!”謝成壓低聲音,眼中殺機畢露,“此人太過囂張!不如……”
“住口!”朱棡低聲喝斷了他。
他死死地盯著朱剩的背影,直到那支黑色的隊伍,消失在太原高大的城門之內。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回府!”
這一夜,晉王府,燈火通明。而朱剩下榻的驛館,卻是靜悄悄的,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整個太原城都知道,一場決定山西未來命運的風暴,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