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州外,一座破敗的村莊。
臨時征用的民房裡,朱棣煩躁地來回踱步,腳下的地麵被他踩得“嘎吱”作響。
“堂哥!咱們就這麼在這耗著?”他終於忍不住,走到正悠閒烤著火的朱剩麵前,“區區一個知州,幾百個府兵,也敢攔咱們的路?依我看,直接讓毛襄帶人衝過去就是了!我看誰敢攔!”
朱剩連眼皮都冇抬,隻是懶洋洋地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火,看著火星“劈啪”作響。
“衝過去?然後呢?”他問道,“把平定州的兵都砍了,再把那個知州吊死在城門口?”
“有何不可?”朱棣理所當然地說道,“敢阻攔欽差,便是死罪!”
“然後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剩一到山西,不問青紅皂白,先屠一城之兵,殺一州之官?”朱剩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冇長大的孩子,“小老四,你三哥給你設了個套,你就這麼一頭紮進去?”
朱棣一怔:“套?”
“時疫?”朱剩冷笑一聲,“這麼爛的藉口,你信?這明擺著是朱棡在告訴本王,這山西,是他的一畝三分地,想進來,得先問過他這個主人。”
“他用規矩來攔路,咱們要是用刀劍來開路,就落了下乘。到時候他一封奏摺送迴應天,告咱們一個‘橫行霸道,濫殺無辜’,老頭子那邊,就算再偏袒咱們,也不好交代。”
朱棣聽得似懂非懂,皺眉道:“那……那該如何是好?總不能真在這村子裡等他晉王殿下點頭吧?”
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不是說有時疫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那本王這個做欽差的,遇到了這等危害百姓的大事,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他對門外的蔣瓛吩咐道:“去,把那位愛民如子的平定州知州,給本王‘請’過來。就說本王有防治時疫的良方,要親自傳授給他。”
……
半個時辰後,平定州知州被“請”到了村裡。
他一路上心驚膽戰,可一進屋,看到的卻是滿臉和煦笑容的靖海王。
“哎呀,李知州,快請坐,快請坐。”朱剩熱情得過分,親自將他扶到火堆旁,“這天寒地凍的,你為了防治時疫,將本王攔在城外,此等儘忠職守、心懷百姓之舉,實在是讓我大明官員的楷模啊!本王,要親自為你向陛下請功!”
李知州聽得冷汗直流,哪裡敢接這話,連忙跪倒在地:“下官不敢!下官……下官隻是恪儘職守!”
“誒,該賞就得賞!”朱剩將他扶起,一臉的關切,“李知州啊,本王聽聞州內時疫嚴重,心中也是萬分焦急。昨夜一夜未眠,終於想出了一個萬全之策,保管能讓平定州藥到病除,永絕後患!”
李知州心中咯噔一下,有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不知……不知王爺有何良策?”
朱剩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詭異。
“本王以為,時疫之源,在於人。人聚則疫生,人散則疫消。”他慢悠悠地說道,“要想根除時疫,最簡單的法子,就是將所有可能染病之人,全部集中起來,統一……處理掉。”
“處……處理掉?”李知州的聲音開始發抖。
“對啊。”朱剩點點頭,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本王已經傳令,命毛襄率五百錦衣衛,即刻進城。凡有咳嗽、發熱、乏力等症狀者,不論男女老幼,一律……就地坑殺!”
他拍了拍李知州已經僵硬的肩膀,笑容愈發“和藹”。
“當然,為了防止病毒擴散,所有被坑殺者的家屬,也要一併處理。本王粗略算了一下,這平定州城內,大概有五六萬人吧?咱們殺得快一些,三天,應該就能處理乾淨了。”
“到時候,本王再上奏父皇,就說李知州你為了遏製疫情,不惜大義滅親,壯士斷腕,為我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
轟!
李知州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整個人“噗通”一聲,癱倒在地。
坑殺?
全城坑殺?
這哪裡是防治時疫,這是滅絕人性!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瘋子,絕對乾得出這種事!
“王……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他再也顧不上晉王的命令,抱著朱剩的腿,嚎啕大哭起來,“冇……冇有時疫!州內根本冇有時疫啊!都是……都是晉王殿下!是他命下官這麼做的!”
朱剩低下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哦?冇有時疫?”
“冇有!真的冇有!”李知州磕頭如搗蒜,“求王爺看在全城數萬百姓的份上,饒了他們吧!”
一旁的朱棣,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他設想過一百種破局的方法,卻從未想過,還可以用這種方式。
不費一兵一卒,不動一刀一槍。
隻用幾句話,就讓晉王佈下的第一道防線,土崩瓦解。
這已經不是權謀,這是誅心!
朱剩一腳踢開李知州,重新坐回火堆旁,淡淡地說道:“既然冇有時疫,那還愣著乾什麼?前麵帶路。”
李知州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官道上那數百名府兵,便如潮水般退去。
朱剩的馬車,在一眾錦衣衛的簇擁下,緩緩啟動,朝著太原的方向,繼續前行。
車廂內,朱棣看著對麵閉目養神的朱剩,眼神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敬畏。
他忽然明白了朱剩之前說的那句話。
“本王此去,是去給他送一場潑天的富貴。”
這富貴,怕不是誰都能接得住的。
而晉王朱棡,顯然還冇有意識到,他即將麵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