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城門大開,寒風捲著雪沫,為即將遠行的隊伍送行。
隊伍的構成十分奇特。
走在最前麵的,是靖海王朱剩那輛寬大舒適的馬車,四匹神駿的北地良駒拉著,車簾緊閉,看不見裡麵的情形。緊隨其後的,是毛襄和蔣瓛率領的五百名錦衣衛精銳,人人黑衣佩刀,目光如狼,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殺氣。
而在這支煞氣騰騰的隊伍旁邊,燕王朱棣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著便服,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正與馬車旁的一名錦衣衛校尉低聲說著什麼,那姿態,不像是一位權傾一方的藩王,倒真像個為欽差大人鞍前馬後、打點行程的親隨。
城樓上,和尚身披一件厚厚的僧袍,看著緩緩遠去的隊伍,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大師,王爺就這麼跟著去了,真的……妥當嗎?”一名心腹將領站在他身側,憂心忡忡地問道。
和尚冇有回答,隻是目光落在了朱棣的背影上。他知道,朱棣不是去當親隨的,他是去下注的。
朱剩在北平掀開了牌桌的一角,露出了那“藩王外封,另立乾坤”的驚天底牌。朱棣第一個看到了,也第一個跟了注。現在,朱剩要去山西,找下一個牌友——晉王朱棡。
朱棣此去,就是要親眼看看,朱剩是如何將他那位一向眼高於頂的三哥,也拉到這張牌桌上來的。
這不僅是看戲,更是學習。學習如何與瘋子共舞,如何在這場豪賭中,為自己贏得最大的籌碼。
……
官道之上,馬車行得平穩。
車廂內,暖爐燒得正旺。朱剩斜倚在柔軟的靠墊上,閉目養神,彷彿已經睡著了。
忽然,車簾被掀開一角,朱棣那張帶著討好笑容的臉探了進來。
“堂哥,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他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茶壺,小心翼翼地遞了進來。
朱剩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是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朱棣也不在意,熟練地鑽進車廂,為朱剩斟滿一杯熱茶,又為自己倒上一杯,這纔在對麵坐下。
“堂哥,”朱棣搓著手,試探性地問道,“咱們這下一站,就是太原了。我那位三哥,性子可不像我這麼隨和。他手握重兵,在山西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怕是不好對付啊。不知堂哥……可有良策?”
朱剩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卻冇有喝,反而似笑非笑地看著朱棣。
“你覺得,該怎麼辦?”
朱棣一愣,冇想到他會反問自己。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依弟弟看,對付三哥這種人,就得快刀斬亂麻!咱們大軍一到,立刻封鎖太原城,以雷霆之勢,將他那些心腹黨羽全部拿下!到時候,他成了孤家寡人,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堂哥拿捏?”
“然後呢?”朱剩問道。
“然後?”朱棣理所當然地說道,“然後自然是徹查賬目,清繳府庫,把他這些年貪墨的民脂民膏,全都給父皇送迴應天去!”
朱剩聽完,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小老四啊小老四,你這腦子裡,除了打打殺殺,就是抄家搶錢,格局還是太小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道:“水至清則無魚。你把山西的水攪渾了,把魚都嚇跑了、殺光了,咱們還吃什麼?”
朱棣有些不解:“堂哥的意思是……”
“本王此去,不是為了殺他朱棡,也不是為了抄他的家。”朱剩的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幽光,“本王……是去給他送一場潑天的富貴。”
送富貴?
朱棣徹底懵了。
……
與此同時,山西,太原,晉王府。
地窖的火盆裡,最後一本賬冊化為灰燼。
晉王朱棡看著那嫋嫋升起的青煙,心中的恐慌卻絲毫未減。他這幾日,幾乎夜不能寐,一閉上眼,就是陳武在菜市口被千刀萬剮的血腥場麵。
“王爺!”長史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探子來報,靖海王和……和燕王,已經過了井陘,最多三日,便可抵達太原!”
“什麼?老四也來了?”朱棡臉色一變,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老四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夥,跟著朱剩一起來,絕對冇安好心!他肯定是來看自己笑話的!
“慌什麼!”一名滿臉虯髯的武將站了出來,聲如洪鐘,“王爺,咱們山西不是北平!他朱剩在北平能作威作福,到了咱們的地盤,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
此人是朱棡麾下第一心腹大將,都指揮使謝成。
“謝將軍說得對!”另一名將領也附和道,“王爺,咱們在山西有十萬大軍,兵精糧足!他朱剩隻帶了五百錦衣衛,能翻起什麼浪來?咱們不如給他來個下馬威,讓他知道知道,誰纔是這山西真正的主人!”
眾人七嘴八舌,言語間都充滿了對朱剩的不屑和對自身實力的自信。
朱棡聽著麾下將領們的豪言壯語,心中的驚慌稍稍平複了一些。
是啊,這裡是山西,是他的天下!他朱剩再是欽差,還能拿他這個手握重兵的親王怎麼樣?
“好!”朱棡一掌拍在桌案上,臉上重新浮現出倨傲的神色,“就依謝將軍之言!傳令下去,從即日起,太原府全城戒嚴!”
“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派人去‘請’平定州的知州過來。告訴他,靖海王的車駕,本王不希望……在平定州看到。”
平定州,是進入太原的必經之路。
他要讓朱剩連太原的城門都進不來!
……
三日後,平定州。
官道之上,朱剩的隊伍被攔了下來。
數百名州府兵丁,手持長槍,組成了一道人牆,將道路堵得嚴嚴實實。為首的一名官員,正是平定州知州,他站在路中央,臉上滿是“秉公辦事”的嚴肅。
“下官平定州知州,參見靖海王殿下,燕王殿下!”他對著馬車遙遙一拜,聲音卻提得老高,“啟稟二位王爺,近日州內發現時疫,為防疫情擴散,隻能請二位王爺委屈下先到附近的村子暫住了。”
朱剩和朱棣二人互相看了眼,二人心知肚明,隻能先到附近的村子暫時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