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北平城內的兩份公文,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刃,即將在這片冰天雪地裡掀起一場血雨腥風之時,一道更急、更快的馬蹄聲,再一次從南方官道上呼嘯而來。
“應天府八百裡加急!聖旨到——!”
尖銳的傳唱聲第三次劃破了北平上空的陰雲。
都指揮使司衙門內,正在部署下一步行動的朱剩,和剛剛收到燕王府反擊訊息的毛襄、蔣瓛,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
燕王府內,正準備看朱剩如何接招,甚至已經備好了第二步、第三步棋的朱棣和道衍,也齊齊愣住,臉上寫滿了疑惑。
太快了。
京城的反應,一次比一次快。
這一次,又是為何?
當朱剩和朱棣再一次並肩站在衙門正堂,迎接聖旨時,氣氛變得無比微妙。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結著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卻又被一股來自更高層級的意誌,強行壓製著。
宣旨的,又是一個新麵孔的太監,他的神情比前兩位更加肅穆,身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展開黃絹,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海王朱剩,在北平整頓軍務,雖有小成,然邊防之重,非一地一隅。茲特命靖海王朱剩,代朕巡邊,總覽北平、山西、大同、遼東等九邊軍務,凡有玩忽職守、貪腐通敵者,可先斬後奏!欽此!”
聖旨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驚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響!
代朕巡邊!
總覽九邊軍務!
先斬後奏!
這道聖旨,已經不是授權那麼簡單了。這等於給了朱剩一把尚方寶劍,讓他成為了大明北方邊境線上,僅次於皇帝的存在!他在北平的所有行為,都被徹底合法化,並且權力範圍被無限擴大!
毛襄和蔣瓛激動得渾身顫抖,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榮寵!
然而,朱剩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他上前一步,接過聖旨,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老頭子這是在敲打他呢。
敲打他差不多就得了,彆逮著小老四一個人往死裡薅羊毛。這北方邊境上,等著被薅的羊,可不止一隻。你那個在山西看熱鬨看得正開心的小老三,也該拉出來溜溜了。
另一邊,朱棣的表情,堪稱精彩絕倫。
他先是震驚,然後是愕然,緊接著,當他意識到這道聖旨意味著朱剩的下一個目標將不再是自己時,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湧上心頭,嘴角瘋狂上揚,幾乎要控製不住笑出聲來。
老三!
晉王朱棡!
那個一向自視甚高,坐鎮太原,實力雄厚,之前一直把他北平的窘境當笑話看的親三哥,這回,輪到你了!
父皇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
“堂哥,恭喜!恭喜啊!”宣旨太監一走,朱棣立刻換上了一副無比熱情的笑臉,湊到朱剩身邊,那態度親熱得彷彿他們真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親兄弟。
“父皇委你以代天巡邊之重任,此乃我老朱家從未有過的榮寵!弟弟我,在這裡先替三哥,替所有邊關將士,謝過堂哥了!”
朱剩斜著眼瞥了他一下,冇好氣地說道:“榮寵?我看是勞碌命。這北平的椅子還冇坐熱,就得捲鋪蓋去山西喝風。你倒是會說風涼話。”
“哎,話不能這麼說!”朱棣笑得見牙不見眼,“堂哥有所不知,我那位三哥,在山西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他那兒,纔是真正的鐵桶江山。弟弟我這點家底,跟三哥比起來,簡直就是小打小鬨。”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無比誠懇的神色:“弟弟我鬥膽,想跟著堂哥一同前往山西,一來是為堂哥鞍前馬後,略儘綿力;二來,也是想親眼學習一番,堂哥是如何為父皇披荊斬棘,整肅邊防的!還望堂哥成全!”
去!必須去!
這麼精彩的大戲,要是不去現場看,簡直枉為人生一大樂事!他已經能想象到,當朱剩這頭瘋虎,撞上朱棡那頭傲獅時,會是怎樣一番天雷勾地火的場麵了!
朱剩看著朱棣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想去看熱鬨?”
“不不不,”朱棣義正言辭地擺手,“弟弟是想為國分憂!”
“行啊。”朱剩點點頭,笑容愈發燦爛,“正好本王路上缺個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的。既然你這麼有孝心,就你了。”
……
與此同時,山西,太原府。
晉王府內,歌舞昇平,宴樂不絕。
晉王朱棡,身著華貴的常服,正與一眾心腹將領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聽說了嗎?老四在北平,被靖海王,整得是灰頭土臉,連殺人的刀都得自己遞!”一名將領大笑著說道。
朱棡端起酒杯,臉上滿是得意的冷笑:“老四一向自視甚高,總覺得父皇偏愛他,這回栽了個大跟頭,也是活該!來,為了咱們這位有趣的靖海王,乾了此杯!”
眾人轟然叫好,一時間,殿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在這時,一名探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神色驚恐,聲音都變了調。
“王……王爺!不好了!應天八百裡加急,靖海王……靖海王被陛下封為巡邊欽差,總覽九邊軍務,他……他的下一站,就是咱們山西!”
“哐當!”
朱棡手中的鎏金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美酒灑了一地。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驚駭與恐慌。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傳……傳令!”朱棡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立刻封鎖王府!所有……所有不合規的賬冊、文書,還有什麼告我的狀紙之類,全部!立刻!馬上!給本王燒了!一件不留!”
“快去!!”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北平城樓之上,朱剩迎風而立,看著遠處燕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朱棣想去看戲?
他卻不知道,他自己,早已是戲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