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武被淩遲處死的訊息,如同一場十二級的地震,在北平的官場和軍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那位遠道而來的靖海王,根本不是來查案的。
他是來殺人的。
更是來立規矩的。
一時間,整個北平的將領都成了驚弓之鳥,人人自危。而朱剩的下一個動作,則更是讓他們膽寒。
北鎮撫司,一間密室之內。
毛襄親自為一名五大三粗的武將倒上了一杯熱茶。那武將是薊州衛的一名都指揮僉事,算是北平邊軍的中層將領,此刻卻坐立不安,額頭上滿是冷汗。
“李將軍,不必緊張。”毛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彷彿老友敘舊,“王爺隻是聽聞將軍作戰勇猛,屢立戰功,卻遲遲未能升遷,心中有些好奇,特命我來問問。”
那李將軍聞言,臉色一白,連忙起身跪倒:“大人明鑒!末將……末將對燕王殿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他以為,這是靖海王在逼他站隊,要他反咬燕王一口。
“忠心?是好事。”毛襄笑了笑,扶起了他,“可光有忠心,吃不飽飯,也換不來榮華富貴,不是嗎?”
他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卷宗,輕輕推到李將軍麵前。
“這是你上司,薊州衛指揮使王通的‘賬本’。”毛襄的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剋扣軍餉,倒賣軍械,私通蒙古部落……李將軍,你覺得,這些罪名,夠不夠他死十次的?”
李將軍看著卷宗上那一條條熟悉的罪狀,渾身一顫,瞳孔猛地收縮。
這些事,他或多或少都知道,甚至還被迫參與過。他冇想到,錦衣衛的手段,竟如此通天!
“你是個聰明人。”毛襄將一杯茶,再次推到他麵前,“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喝了這杯茶,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王爺說了,隻要你肯配合,王通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冰冷。
“第二,你可以不喝。那麼明日,你的名字,就會和王通一起,出現在這份卷宗上。”
威逼,利誘。
不留任何餘地。
李將軍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隻覺得它重於千鈞。他掙紮了許久,最終,還是一咬牙,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我……我說!”
……
燕王府,書房。
道和尚著手中暗探送來的情報,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爺,靖海王動手了。”他將情報遞給朱棣,“毛襄正以清查胡黨餘孽為名,挨個傳喚各衛所的中下級將領。凡是與您走得近的,或是手腳不乾淨的,都被他抓住了把柄。要麼……死,要麼……就得為他所用。”
朱棣接過情報,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一招釜底抽薪!”他將情報重重地拍在桌上,“他這是在挖本王的根基!”
“王爺,他不是在挖,他是在換土。”道衍一針見血地指出,“他殺一個,提拔一個。那些新上位的人,名義上還是您燕王府的兵,可實際上,他們的命,都攥在靖海王的手裡。從此以後,這北平邊軍,誰說了算,可就不好說了。”
朱棣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儘。
但他知道,不能怒。
朱剩敢這麼做,背後必然有父皇的默許。他若是反抗,就是公然抗旨。
“和尚,你說……本王該怎麼辦?”朱棣停下腳步,看向道衍。
道衍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王爺,堵,是堵不住的。既然如此,不如……順水推舟。”
“哦?”
“他要換人,我們就讓他換。”道衍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我們可以主動拋出一些人,那些……我們早就想除掉,卻一直冇有機會的刺頭。讓他去殺,讓他去做這個惡人。”
“同時,我們可以將我們真正的核心力量,暫時隱藏起來。讓他以為,他已經掌控了全域性。”
“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朱棣的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朱剩在利用他,他為何不能反過來利用朱剩?藉著這把最鋒利的刀,把自己麾下那些不穩定的因素,全部剔除乾淨!
“好!”朱棣一掌拍在桌上,“就這麼辦!紀綱!”
紀綱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
“去,給靖海王送一份‘大禮’過去!”朱棣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梟主的冷酷與果決。
……
就在北平城內暗流洶湧之時,一匹快馬,帶著滾滾煙塵,從南方官道疾馳而來。
馬上的騎士,身著大內侍衛的服飾,手持金令,一路暢通無阻,直奔北平都指揮使司衙門。
“聖旨到——!”
尖銳的傳唱聲,響徹了整個衙門。
朱剩和朱棣,同時出現在了衙門正堂。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的疑惑。
京城的反應,來得太快了。
一名麵容白淨的太監,展開黃色的詔書,用他那特有的、陰柔而尖利的聲音,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巡邊欽差靖海王朱剩,查案期間,手段酷烈,有傷天和,著即刻反省,不得再濫殺無辜!另,燕王朱棣鎮守北平,勞苦功高,特賜錢糧五十萬,精鐵十萬斤,戰船圖紙百份,以資勉勵!欽此!”
聖旨讀完,整個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這道聖旨,前半段是在申斥靖海王,後半段,卻是在重賞燕王!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陛下對靖-海王在北平的所作所為,並不滿意?這是在敲打靖海王,同時安撫燕王?
朱棣的心中,也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完全摸不透父皇的意圖了。
然而,就在朱剩上前接旨的時候,那名宣旨的太監,卻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王爺,陛下還有一道口諭,讓奴婢私下傳給您。”
他一邊將聖旨遞給朱剩,一邊悄無聲息地,將一個極小的蠟丸,塞進了朱剩的袖中。
朱剩接過聖旨,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臣,領旨謝恩。”
當晚,朱剩的房間裡。
他捏碎蠟丸,展開裡麵的紙條,上麵隻有八個字。
“放手去做,天塌了,咱頂著。”
朱剩看著這八個字,臉上終於露出了那狼一般的,森然的笑容。
真正的棋手,終於落子了。
而這一子,便是……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