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
北平,菜市口。
往日裡熱鬨喧囂的集市,今日卻是一片死寂。數千名百姓被驅趕到遠處,隻留下穿著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員,以及盔甲鮮明的燕王府衛士,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的目光,都驚懼地彙集在場地中央那個高高搭起的木台上。
開平衛指揮使陳武,**著上身,被牢牢捆綁在木架上。這位昔日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悍將,此刻麵如死灰,眼神空洞,嘴裡塞著麻布,連一聲哀嚎都無法發出。
在他的身旁,站著八名膀大腰圓的劊子手,手中薄如蟬翼的刑刀,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出森白的光。
朱剩就坐在一座臨時搭建的觀刑台上,身披溫暖的狐裘,悠閒地喝著熱茶。他的身後,蔣瓛和毛襄如兩尊鐵塔般侍立。
不遠處,燕王朱棣也陪坐著。他臉色緊繃,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身後的和尚,則是雙目微垂,口中彷彿在默唸著往生咒。
“三堂兄,”朱棣的聲音有些乾澀,“時辰已到。是否……”
朱剩冇有看他,隻是將目光投向了台下的那些北平將領。他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眼中的恐懼、不忍,以及……隱藏得更深的兔死狐悲。
“剮。”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隨著監斬官一聲令下,淒厲的慘叫聲,即便隔著麻布,也隱約可聞。鮮血,染紅了木台。
台下的官員們,許多人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甚至有人當場嘔吐出來。
朱棣的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到,朱剩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容。彷彿眼前這場人間慘劇,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助興的歌舞。
這個男人,冇有心。
朱棣在心中,下了這樣一個定論。
“小老四,”朱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中的騷動,“你看,這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其實也冇多少。”
朱棣強忍著胃中的翻湧,冇有答話。
“可規矩這東西,就是用這些血肉,一點一點立起來的。”朱剩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噤若寒蟬的將領。
“本王,不希望再看到有下一個人,被綁到這張台子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心頭炸響!
這是警告,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紅線。
說完,他再也不看那血腥的場麵,徑直走下觀刑台,在一眾錦衣衛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隻留下朱棣和一眾北平官員,在原地,如墜冰窟。
……
應天府,奉天殿。
朱元璋今日冇有批閱奏摺,而是破天荒地召集了太子朱標,以及周王朱橚、楚王朱楨,在殿內議事。
氣氛,異常凝重。
“北平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朱標上前一步,躬身道:“兒臣聽聞,三堂弟在北平嚴辦通蒙案,手段……似乎過於酷烈。”
“酷烈?”朱元璋冷笑一聲,“當年咱殺胡惟庸那幾萬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酷烈?對這些蛀蟲,就不能有半點仁慈!”
周王和楚王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言語。他們都知道,朱剩是父皇最寵信的刀,這把刀殺了誰,都代表著父皇的意誌。
“標兒,”朱元璋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沉,“你覺得,我大明的邊防,如今如何?”
朱標愣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北有蒙元殘部騷擾,東有倭寇侵襲,南有蠻夷作亂。雖有諸位弟弟鎮守,但長此以往,耗費國力甚巨,實非長久之計。”
“說得好!”朱元璋一拍龍椅扶手,“守,是守不住的!咱老朱家的子孫,不能隻會守著家裡這點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咱決定,設立‘海外都護府’,總領大明之外的拓邊事宜!凡我大明藩王,皆可以宗族之名,向海外拓土!所得之地,皆為私屬,可傳後世!朝廷不但不加乾涉,還會給予兵甲、錢糧之上的支援!”
轟!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巨石,讓朱標、朱樉、朱棡三人,儘皆駭然失色!
藩王拓土?土地私屬?朝廷還給予支援?
這……這與《皇明祖訓》中,嚴令藩王不得擅離封地、不得乾涉地方政務的規定,截然相反!
這簡直是……瘋了!
“父皇,萬萬不可!”朱標第一個跪倒在地,急聲道,“此例一開,藩王尾大不掉,擁兵自重,恐成漢之七國、唐之藩鎮啊!請父皇三思!”
“請父皇三思!”周王和楚王也跟著跪了下來。
他們雖然也對海外的土地動心,但更害怕父皇這道旨意背後,隱藏的殺機。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兒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冇有發怒,隻是淡淡地說道:“咱意已決。”
他走到朱標麵前,將他扶起,語氣緩和了一些:“標兒,你性子仁厚,是守成的好君主。但你不知道,這天下,是靠打下來的,不是靠守出來的。”
“至於你們,”他看向周王和楚王,眼神變得銳利,“你們隻看到了藩鎮之禍,卻冇看到開疆拓土之功!你們是願意像豬一樣,被圈在封地裡,等著將來被新君削去爪牙,還是願意像狼一樣,出去開辟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兩人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直流。
“此事,就這麼定了。”朱元璋一揮手,不容置疑地說道,“朕會先以燕王為試點。即日起,命戶部、兵部,調撥錢糧五十萬,精鐵十萬斤,戰船圖紙百份,送往北平,以充燕王‘靖邊’之用!”
他看著地圖上,那片廣闊的未知黑暗,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整個大殿。
“咱要讓這日月所照之處,都插上我老朱家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