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漢白玉台階上,血腥氣被清晨的陽光一曬,蒸騰起一股更加詭異的甜膩。
早朝結束了。
倖存的官員們如同大病初癒的病人,腳步虛浮,臉色蠟黃,一個個低著頭,從那座剛剛見證了帝國權力結構被徹底重塑的殿堂裡,行屍走肉般地挪了出來。
冇有人交談,甚至冇有人敢對視。
大殿裡那些一夜之間空出來的官位,像一個個黑洞,吞噬了他們所有的僥倖與妄想。昨日還稱兄道弟的同僚,此刻或許已在詔獄的刑架上,哀嚎著出賣自己的名字。
當朱剩那身玄色王袍出現在殿門口時,人群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撥開,瞬間在他麵前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所有官員都下意識地躬身垂首,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自己的胸膛裡,連用眼角的餘光去瞥一眼那個年輕人的勇氣都冇有。
他隻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緩步走下台階,那閒庭信步的姿態,彷彿剛剛不是參加了一場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朝會,而隻是出門散了趟步。
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混雜著從詔獄深處帶來的血腥氣,卻像死神的影子,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就是恐懼的化身。
……
北鎮撫司。
剛剛還空曠的詔獄,此刻已經人滿為患。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從一間間牢房裡傳出,交織成一曲絕望的地獄交響。
朱剩冇有理會這些,徑直走入一間密室。
毛襄和蔣瓛早已在此等候,二人臉上都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和深深的敬畏。
“王爺。”
朱剩隨意地擺了擺手,坐到主位上,從袖中取出了那份李善長給的“嫁妝禮單”。
他冇有完全展開,隻是用手指在上麵輕輕一彈,然後點在了一個名字上。
“工部尚書,陳讚。”
毛襄聞言一愣,下意識地說道:“王爺,陳尚書素來潔身自好,為官清廉,在朝中口碑極佳,與胡黨……似乎並無瓜葛。我們查抄胡惟庸府邸時,也未曾發現與他往來的信件。”
“清廉?”朱剩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口碑,是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
他看著毛襄,慢悠悠地說道:“去,把陳尚書‘請’來。本王想親自問問他,三年前,陛下下令修築中都鳳陽,戶部撥下的三百萬兩修城銀,為何最後會有五十萬兩不翼而飛。那筆銀子,是不是也‘清廉’地長了翅膀,飛進了他陳家在蘇州老家買下的千畝良田裡?”
毛襄的瞳孔猛地收縮!
修築中都之事,乃是絕密,賬目更是由皇帝親信的內官與工部、戶部三方共管,外人絕無可能知曉其中內情!
他瞬間明白,王爺手中這份禮單,到底有多麼恐怖!
半個時辰後,工部尚書陳讚,被“請”到了審訊室。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雖然麵帶疑惑,卻依舊保持著上位者的威儀與鎮定。他對著朱剩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道:“不知王爺喚老臣前來,有何要事?工部事務繁忙,還請王爺示下。”
朱剩冇有上刑,甚至冇有讓人給他上鐐銬,隻是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
“陳尚書,彆緊張。”朱剩將茶杯推到他麵前,“本王就是想跟你聊聊家常。聽說,尚書大人在蘇州的宅子,是江南園林的典範啊。”
陳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朱剩繼續說道:“尤其是府上那座‘聽雨軒’,是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所建,價值萬金。還有後花園那幾塊從雲南運來的太湖石,據說連水路的花費,都不下十萬兩白銀。本王很好奇,尚書大人您一年的俸祿,夠買幾根柱子?”
陳讚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朱剩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陡然轉冷:“本王還知道,當年負責采買木石的皇商,名叫張德全。而他的賬本,就藏在你蘇州老宅,聽雨軒第三根房梁的夾層裡。你說,本王現在派人去取,還來不來得及?”
“哐當!”
茶杯從陳讚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位以清廉著稱的工部尚書,所有的鎮定與偽裝,在這一刻被擊得支離破碎。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他不是敗給了酷刑,而是敗給了那份來自韓國公府的、無孔不入的“嫁妝”。
……
深夜,禦書房。
朱元璋依舊在批閱奏摺,廢除了丞相,意味著所有政務都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但他眼中非但冇有疲憊,反而閃爍著一種大權在握的興奮光芒。
朱剩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絲夜的寒氣。
“今天又抓了多少?”朱元璋頭也不抬地問道。
“不多,”朱剩給自己倒了杯茶,“也就把工部從尚書到主事,一窩端了而已。”
朱元璋的筆尖一頓,他緩緩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朱剩:“剩兒,你這把刀,太快了。快得……讓咱都有些心驚。”
這話裡,既有滿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朱剩明白這層意思,他喝了口茶,平靜地回答:“刀若不快,如何能斬斷附骨的爛肉?陛下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大明江山,臣,不過是提前為陛下掃清庭院裡的塵埃。”
這個回答,堪稱完美。既表明瞭忠心,又將自己定位在“工具”的角色上。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
“朝堂裡的塵埃,掃得差不多了。可是,地方上的呢?”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咱的那些兒子,那些鎮守邊疆的藩王,還有那些手握重兵的總兵……他們看了應天的血,聽了咱廢除丞相的旨意,心裡,會怎麼想?”
朱剩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地圖上那些代表著藩王的名字。
燕王,朱棣。
晉王,朱棡。
秦王,朱樉。
……
離開皇宮時,月色清冷如水。
朱剩走在空無一人的宮道上,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還未完全展開的“嫁妝禮單”。
多年的準備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清洗淮西勳貴,是為了集權中央。那麼下一步,必然是削藩。
而他,靖海王朱剩,一個同樣姓朱的藩王,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更加凶險的風暴中,又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遙遠的北方。那裡,是燕王朱棣的封地。
夜風吹過,朱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