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午門廣場上的血腥氣彷彿凝成了實質。
猩紅的血漿在石板縫隙間凝固,變成了暗褐色。斷裂的兵器、破碎的鎧甲和燒焦的旗幟,混雜在成堆的屍體中,構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人間地獄圖。
禁軍士卒們麵無表情地清理著戰場。他們將一具具屍體拖走,用沙土掩蓋大片的血跡。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隻有甲葉碰撞的“嘩啦”聲和拖動屍體的沉悶摩擦聲。
永嘉侯朱亮祖被人從運糧車底下拖了出來。他渾身沾滿了泥汙和自己的排泄物,涕泗橫流,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看到朱剩和朱元璋從城樓上走下,立刻瘋了一樣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陛下饒命!王爺饒命!我……我是被逼的!是馮勝!都是馮勝逼我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朱剩甚至冇有看他一眼,隻是對身旁的蔣瓛擺了擺手。
蔣瓛會意,立刻上前,一記手刀砍在朱亮祖的後頸,這位曹國公的哭嚎戛然而止,像一灘爛泥般癱了下去。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這片修羅場,最後落在了被鐵鏈鎖住、跪在地上的馮勝身上。這位昔日意氣風發的宋國公,此刻頭髮散亂,麵如死灰,彷彿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叔侄二人走到馮勝麵前。
“馮勝,”朱元璋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咱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反?”
馮勝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冇有了恨,隻剩下無儘的悲涼。他慘笑一聲:“陛下,成王敗寇,何必多問。臣……輸了。”
“你不是輸給了咱,你是輸給了他。”朱元璋看了一眼身旁的朱剩。
馮勝的目光轉向朱剩,這個從一開始就被他視為小醜、畜生的年輕人。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和整個淮西武將集團,在這位王爺的眼中,不過是一群早已被算計好的獵物。
朱剩蹲下身,與馮勝平視,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懶洋洋的微笑。
“老國公,本王說過,會讓你死得明明白白。你以為,你們昨夜的謀劃,天衣無縫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們在府中密謀,暗機閣的探子,就在你家房梁上聽著。”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們派人聯絡城門守將,那些守將,早就是我的人。”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馮勝的心口。
“就連你們起事的信號,那把沖天大火,都是本王親手為你們點的。你說,你輸得冤不冤?”
馮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地盯著朱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他所有的驕傲、不甘和掙紮,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不是輸給了陰謀,他是被陽謀活活玩死的。
“帶下去,關入詔獄。讓他把所有同黨,都寫出來。”朱剩站起身,對蔣瓛下令。
隨即,他轉向毛襄,聲音變得冰冷刺骨。
“毛襄!從現在起,大明內,所有和胡惟庸和馮勝牽扯之人,無論官居何位,是什麼爵位,全部給本王拿下!”
“府邸查抄,家眷收監!但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遵命!”毛襄等人轟然應諾,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一場席捲整個大明官場的血腥大清洗,隨著這血色的黎明,正式拉開了序幕。
朱元璋看著朱剩那殺伐果斷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更多的,是滿意。他知道,這把刀,他用對了。
“剩兒,”他開口叫住朱剩,“接下來,你準備去哪?”
朱剩回過頭,笑了笑,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顯得格外燦爛。
“去韓國公府。”
他說道。
“去……收一份嫁妝。”
韓國公府。
與應天府其他官邸的愁雲慘霧、哭喊震天不同,這裡顯得異常平靜。
當朱剩帶著二虎和蔣瓛,踏入李善長的書房時,這位大明朝的第一任丞相,正氣定神閒地品著茶。彷彿外麵那場足以顛覆朝堂的血腥風暴,與他毫無關係。
“王爺來了。”李善長放下茶杯,起身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老國公,好雅興。”朱剩也笑著回了一禮,自顧自地坐到李善長對麵。
書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李善長親自為朱剩斟了一杯茶,緩緩說道:“老臣已經聽說了午門之事。王爺以雷霆手段,為陛下平定叛亂,剪除奸佞,實乃社稷之福。”
“老國公言重了。”朱剩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倒是老國公,深明大義,及時抽身,纔是真正的智者。”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這場對話,無關對錯,隻關乎立場和選擇。李善長選擇了皇帝,選擇了朱剩,所以他安然無恙。馮勝選擇了對抗,所以他家破人亡。
“這是小女的嫁妝禮單,還請王爺過目。”李善長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冊子,推到朱剩麵前。
朱剩冇有打開,隻是用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敲了敲。
他知道,這上麵寫的,絕不僅僅是金銀珠寶、田產商鋪。更多的,是李善長經營數十年的人脈網絡、門生故舊的名單,以及……胡惟庸一案中,那些他知道,但皇帝還不知道的秘密。
這纔是真正的“嫁妝”。
“老國公有心了。”朱剩收起冊子,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了。陛下,還在宮裡等著我的訊息。”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對了,老國公。陛下說,胡惟庸之後,我大明,將再無丞相。”
李善長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對著朱剩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明白了,皇帝不僅要清洗淮西集團,更是要藉此機會,徹底廢除宰相製度,將所有權力,都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一個嶄新的、皇權高度集中的時代,即將來臨。
……
奉天殿。
早朝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大殿裡,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那些空位的主人,此刻大多已經身在錦衣衛的詔獄之中。
剩下的官員,一個個噤若寒蟬,頭都不敢抬。
朱元璋高坐於龍椅之上,麵沉似水。
當朱剩走進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陛下,”朱剩躬身行禮,“馮勝、唐勝宗等逆賊,已儘數伏法。其黨羽,正在抓捕清算之中。”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靖海王平叛有功,勞苦功高!眾卿,可有異議?”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既然眾卿無話,那咱就宣佈幾件事。”朱元璋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
“其一,胡惟庸、馮勝等人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罪大惡極!即日起,凡涉此案者,一律嚴懲不貸!九族之內,儘皆連坐!”
“其二,丞相之職,統攬大權,極易滋生權臣!自今日起,廢除中書省,罷丞相之位!政務由六部分理,直接對咱負責!”
“其三,設都察院,總領監察之職!設通政司,以通下情!設大理寺,以掌刑獄!”
一道道石破天驚的旨意,從朱元璋口中發出,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明白了。
胡惟庸案,午門之變,都隻是一個引子。皇帝的最終目的,是徹底打碎舊有的權力結構,建立一個君主獨裁的全新帝國!
而靖海王朱剩,就是他手中那把最鋒利,也最血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