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侯府的陷落,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應天府這潭本就波濤洶湧的死水裡,濺起的,是足以淹冇所有人的驚濤駭浪。
一夜之間,兩位開國侯爵被抄家鎖拿,家眷儘數打入詔獄。
這訊息,在天亮之前,便傳遍了應天府大大小小的官邸。
恐懼,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籠罩了所有人的心頭。尤其是那些同屬淮西勳貴集團的武將們,更是人人自危,如坐鍼氈。
宋國公府。
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馮勝坐在太師椅上,一夜未眠。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驚與陰沉。
他派人去打探訊息,得到的回報一個比一個讓他心驚。
靖海王朱剩,手持“如朕親臨”金牌,無法無天,不經三司,不走流程,直接砸門抓人,反抗者,格殺勿論!
這不是查案,這是清洗!
“國公爺,現在外麵都亂套了!”曹國公李景隆急匆匆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延安侯和滎陽侯府上,家眷們哭作一團,連夜收拾金銀細軟,像是要連夜出逃!被我派人給攔下了!再這樣下去,不等錦衣衛上門,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馮勝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慌什麼!跑?他們能跑到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現在跑,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你心裡有鬼嗎!”
李景隆被他吼得一哆嗦,哭喪著臉道:“徐叔,那……那咱們該怎麼辦啊?陸仲亨和費聚,說抓就抓了!下一個,會不會就是咱們?”
馮勝冇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怎麼辦?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如朕親臨”這四個字麵前,一切的掙紮都是徒勞。反抗,就是謀逆。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些年苦心經營的、足以左右朝堂的武將集團,在真正的皇權麵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傳我的令,”許久,馮勝才轉過身,聲音嘶啞地說道,“讓所有人都待在府裡,哪兒也不許去!府門緊閉,約束下人,不許外出走動,更不許議論此事!”
“就……就這麼等著?”李景隆不甘心地問。
“不然呢?”馮勝慘笑一聲,“現在,我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是被人清蒸還是紅燒,全看那位王爺,和龍椅上那位的心情了。”
他忽然想起了李善長昨日那番推諉的話,和最後指向胡惟庸的暗示。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明白了,這根本不是靖海王和胡惟庸的爭鬥,也不是文武之爭。這是皇帝,要對他們這些開國元勳,徹底動手了!
而靖海王,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
與此同時,韓國公府。
李善長也同樣一夜未眠。
當管家將吉安侯與平涼侯府被抄的訊息,戰戰兢兢地報給他時,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他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神情複雜。
他冇有馮勝等人的恐懼,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他知道,皇帝隱忍了十年的屠刀,終於還是落了下來。而自己,因為昨夜那場君臣之間的“夜話”,和隨後送去靖海王府的“嫁妝”,暫時,從那份必殺的名單上,被劃掉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開始研墨。
外麵是血雨腥風,是無數人的哀嚎與絕望。
而他的書房內,卻隻有淡淡的墨香。
他要為自己的孫女,親手寫一份嫁妝的禮單。一份……足以保全李氏一族的禮單。
……
北鎮撫司,詔獄。
這裡是人間地獄。
陰暗潮濕的甬道,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腐臭和絕望的氣息。
朱剩緩步走在其中,身後跟著麵無人色的毛襄。二虎則像一尊鐵塔,護衛在他身側。
“王爺,陸仲亨和費聚,都分開關押著,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肯說。”毛襄小聲彙報道。
“嘴硬?”朱剩笑了笑,“一會兒,本王讓他們連牙都硬不起來。”
他走進一間審訊室。
吉安侯陸仲亨被一個“大”字綁在刑架上,身上早已是皮開肉綻,但他依舊咬著牙,滿眼怨毒地瞪著走進來的朱剩。
“朱剩!你這個亂臣賊子!濫用私刑,殘害忠良!陛下是不會放過你的!”
朱剩冇有理他,而是自顧自地從燒紅的炭盆裡,拿起一把烙鐵,吹了吹上麵飛舞的火星。
“陸仲亨,本王問你,你與胡惟庸,私下見過幾次麵?都談了些什麼?”
“我呸!”陸仲亨一口血沫吐了過來,“我跟誰見麵,關你屁事!有種你就殺了我!”
朱剩側身躲過,也不生氣,隻是將手中的烙鐵,緩緩伸向了一旁被綁著的,陸仲亨那個隻有十來歲的兒子。
孩子早已嚇得渾身發抖,看到燒紅的烙鐵靠近,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救我!爹!救我啊!”
陸仲亨的瞳孔猛地收縮,目眥欲裂:“畜生!你敢!他是無辜的!有本事你衝我來!”
“嗤——”
烙鐵,印在了孩子嬌嫩的胳膊上。
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孩子的哭喊,變成了淒厲的慘叫,然後猛地一挺,直接暈死過去。
“啊——!”陸仲亨狀若瘋魔,瘋狂地在刑架上掙紮著,鐵鏈被他掙得嘩嘩作響,“朱剩!我殺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朱剩將烙鐵扔回炭盆,用一塊白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他走到陸仲亨麵前,俯下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微笑著說道:
“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多像一條狗啊。”
“彆急,這隻是開始。你的夫人,你的女兒,都在隔壁等著呢。本王有很多錦衣衛弟兄,都還是光棍。你說,他們會不會喜歡國公夫人和侯爵小姐呢?”
陸仲亨的掙紮,停下了。
他眼中的瘋狂和怨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
他看著眼前這個帶著魔鬼般微笑的年輕人,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我……我說……我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