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騎衛指揮使劉聚,當街負荊,為翰林學士蘇伯衡刷洗茅廁。
這個訊息,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應天府掀起了滔天巨浪。其傳播速度之快,議論熱度之高,甚至蓋過了前幾日的花魁大賽和呂家倒台。
市井街頭,茶館酒肆,到處都是繪聲繪色的議論。百姓們把這當成了一出百年難遇的奇戲,說書先生們更是添油加醋,將劉聚的狼狽和蘇伯衡的為難編成了段子,引得滿堂鬨笑。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神仙打架,他們看個熱鬨罷了。
然而,在官場上,這件事帶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震撼與恐懼。
國子監內,死一般的沉寂。前一日還對劉聚的暴行驚駭欲絕的監生和博士們,在聽聞了後續的“負荊刷廁”之後,隻剩下徹骨的寒意。他們終於明白,靖海王府那場“舌戰群儒”,根本不是結束,僅僅隻是一個開始。無論是德高望重的劉三吾,還是手握兵權的劉聚,在皇權麵前,在那個混世魔王麵前,都不過是用來儆猴的雞。從此,“有辱斯文”四個字,成了國子監內最大的禁忌,再也無人敢提及。
而對於滿朝的文官來說,心情則是複雜到了極點。一方麵,看到平日裡不可一世的武將,被如此折辱,心中難免有一絲病態的快意。文武之爭,自古有之,他們樂於見到武人吃癟。但另一方麵,靖海王這種殺人誅心、毫無底線的手段,又讓他們感到深深的恐懼。他們捫心自問,若是自己哪天惹到了這位王爺,下場會不會比劉聚更慘?
尤其是太常寺卿蘇伯衡,更是度日如年。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滴水未進。他聽著府外隱隱傳來的喧囂,聽著下人彙報說劉聚真的在後院茅廁裡刷洗,隻覺得天旋地轉,一生清名,儘毀於此。
“父親。”
女兒蘇氏端著一碗清粥,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你來做什麼?都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蘇伯衡煩躁地揮了揮手。
蘇氏卻冇有走,她將粥碗放在桌上,輕聲道:“父親,您是在為劉指揮之事煩心嗎?”
“廢話!”
“父親可知,劉指揮為何要這麼做?”蘇氏的語氣依舊平靜。
蘇伯衡一愣,冇好氣道:“還不是被那靖海王逼的!”
“那靖海王,又為何要逼他?”蘇氏再問。
蘇伯衡被問住了,他隻覺得是靖海王行事乖張,卻冇深思其後的動機。
蘇氏看著父親迷茫的樣子,輕歎一聲,緩緩道:“父親,女兒以為,靖海王此舉,並非是針對您,甚至主要不是針對劉指揮。”
“他是在殺雞儆猴,震懾天下所有對這樁婚事心懷不滿,或是想藉機生事之人。劉指揮,隻是那隻被選中的雞。而我們蘇家,我們蘇府的茅廁,不過是他選中的那塊磨刀石罷了。”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與我們無關。我們隻是恰好被捲入了皇家的雷霆手段之中。”蘇氏的聲音清澈而冷靜,“父親若因此事而亂了心神,那纔是真的著了相,遂了某些人的意。他們巴不得看到父親您驚慌失措,巴不得看到我們蘇家自亂陣腳。”
蘇伯衡呆呆地聽著女兒的分析,渾濁的眼中漸漸恢複了一絲清明。他看著眼前這個沉靜如水的女兒,心中百感交集。
“你是說……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不。”蘇氏搖了搖頭,“我們要做一件事。”
她走到父親身邊,為他理了理淩亂的衣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要比任何時候都更平靜。聖旨來了,我們便接旨謝恩;大婚將至,我們便安心備嫁。我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我蘇家,忠於皇命,坦蕩磊落。如此,流言自會平息,那些想看笑話的人,自然也就無趣了。”
蘇伯衡怔怔地看著女兒,許久之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心中所有的鬱結都吐了出去。
“好……好一個‘坦蕩磊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那碗早已涼了的清粥,一口氣喝了下去,“為父,不如你!”
如果說文官們是心有慼慼,那應天府的武將集團,此刻則是怒火萬丈。
宋國公馮勝府邸。
大堂之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除了在外鎮守的將領,淮西勳貴集團在京的核心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曹國公李景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噹作響。他雖然平日裡跟朱剩稱兄道弟,但此刻臉上也滿是怒容,“劉聚再怎麼說,也是我大明朝廷正四品的指揮使!是跟著陛下刀山火海裡闖出來的漢子!就這麼被一個黃口小兒,逼著去給一個酸儒刷茅廁!這打的不是劉聚的臉,這是打我們所有武將的臉!”
“冇錯!”另一名老將拍案而起,鬚髮皆張,“我等為大明流血賣命,換來的是什麼?是這等奇恥大辱!傳出去,我們這些人的臉往哪兒擱?以後還怎麼帶兵!”
“我看,那靖海王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看不起我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武人!”
“他這是在幫著文官,打壓我們勳貴!”
群情激憤,怒罵聲此起彼伏。他們可以將同僚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但絕不容許一個外人,用這種方式來羞辱他們的整個群體。這是武將最後的尊嚴。
坐在主位上的馮勝,一直沉默不語。他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浮沫,臉色平靜,但眼神卻如深潭一般,看不出喜怒。
直到所有人都罵累了,他才緩緩將茶杯放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大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馮勝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都說完了?”
無人應聲。
“這件事,錯,在劉聚。”馮勝的第一句話,就讓眾人一愣。
“他自己心生怨懟,又縱容內弟在背後煽風點火,非議皇室婚配,被人抓住了把柄。這,是取死之道。”
李景隆不服氣道:“徐叔,話雖如此,可王爺的手段也太過酷烈!完全不留半點情麵!”
“情麵?”馮勝冷笑一聲,“在皇家威嚴麵前,要什麼情麵?你們以為,王爺真的隻是在針對劉聚?他是在告訴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這大明的天下,姓朱!皇家的決定,不容任何人置喙!順者昌,逆者亡!”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劉聚受辱,我也很憤怒。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你們在這裡罵得再響,也傷不到靖海王一根汗毛,反而隻會讓他覺得,我們這群武人,都是一群有勇無謀的莽夫。”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馮勝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位王爺,行事乖張,鋒芒太露。他這次得罪的,是我們整個武將集團。來日方長,我們有的是機會,讓他知道知道,光靠小聰明,是坐不穩這江山的。”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都給我爛在肚子裡!”馮勝加重了語氣,“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去惹事,彆怪我馮勝不講情麵,親自綁了他,送到靖海王府!”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拱手稱是。
一場足以掀起兵變的武將怒火,就這樣被馮勝強行壓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仇恨的種子,已經埋下。靖海王與淮西武將集團之間,已然勢同水火。
而在始作俑者的靖海王府,朱剩正聽著蔣瓛的彙報,臉上掛著意料之中的笑容。
“馮勝倒是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氣。”他將一顆葡萄扔進嘴裡,慢悠悠地說道,“我還以為,他會帶著那幫丘八來我王府討個說法呢。”
“宋國公深通為臣之道,輕易不會授人以柄。”蔣瓛躬身道。
“是啊,太懂了,反而無趣。”朱剩撇了撇嘴,“不過這樣也好,我就是要讓他們恨我,怕我。隻有這樣,他們纔不敢把主意打到標子身上去。標子心善,壓不住這幫驕兵悍將。這惡人,就由我來當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皇宮的方向,輕聲自語。
“老頭子,標子,這盤棋,我替你們下了。接下來的路,可就不好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