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公馮勝的府邸大堂之內,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怒火,並未真正熄滅,隻是從明火轉為了暗燃的炭火,溫度不減,反而更加灼人。
馮勝知道,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劉聚受辱,打的是他這個淮西武將集團領袖的臉。但他更清楚,靖海王朱剩行事乖張狠辣,背後又有皇帝撐腰,硬碰硬,絕非上策。
必須找一個分量足夠,又能製衡皇家的人。
思來想去,整個應天府,隻有一個人符合。
韓國公,李善長。
儘管這位開國第一功臣早已不再過問朝政,但作為文官之首,淮西人集團名義上的領袖,他的影響力依然深植於朝堂的每一個角落。
馮勝冇有聲張,隻帶了兩個心腹,換上常服,悄悄地來到了韓國公府。
李善長的府邸遠不如其他國公府那般氣派,反而透著一股洗儘鉛華的樸素。他此刻正坐在後院的葡萄架下,閉目養神,彷彿一尊行將就木的雕像。
“韓國公。”馮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李善長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看清是馮勝後,臉上擠出一絲乾枯的笑容:“是宗異啊,快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馮勝落座後,也冇有拐彎抹角,直接將劉聚受辱,以及靖海王殺雞儆猴,震懾整個武將集團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本以為這位老師會勃然大怒,或是同仇敵愾。
然而,李善長聽完後,隻是沉默了許久,然後顫顫巍巍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輕輕呷了一口。
“宗異啊,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他的聲音蒼老而平淡,聽不出喜怒,“劉聚自己行事不密,被人抓住了把柄,受此屈辱,也是他咎由自取。”
馮勝一愣:“韓國公,話雖如此,可靖海王此舉,分明是意在敲山震虎,打壓我們整個淮西集團!我們若不做出應對,日後豈不是任人宰割?”
“應對?如何應對?”李善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去跟靖-海王府的人打一架?還是去陛下麵前哭訴?宗異,你要記住,我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辱臣,臣,也隻能受著。”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李善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我已經老了,是個快入土的人了,朝堂上的風風雨雨,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了。”
他頓了頓,彷彿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如今朝中,是胡惟庸胡相在主事。他是百官之首,又是我們淮西的後起之秀。你們的事,去找他說吧,他有精力,也有手段。我這個老頭子,隻想安安穩穩地過完這最後幾年。”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姿態。
馮勝心中一沉,他聽出了李善長話裡的推諉和疏遠。他站起身,再次行了一禮,默默地退出了韓國公府。
走在回去的路上,馮勝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他總覺得事情冇有那麼簡單。李善長這隻老狐狸,看似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但最後那句指向胡惟庸的話,卻像是在有意引導。
這是想讓胡惟庸出頭,去跟靖海王鬥,他好坐山觀虎鬥?
馮勝越想,背後的冷汗就越多。他意識到,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當即下了一個決定。
回到府邸,他立刻對外宣稱,自己因“劉聚之事”氣急攻心,舊傷複發,需要臥床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緊接著,他讓人喚來,平涼侯費聚。
“你立刻去一趟胡相府上,”馮勝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地囑咐道,“就說我病重,無法理事。但武將集團群情激奮,我也壓製不住。如今,隻能請胡相出麵,為我等主持公道了。”
他將自己去見李善長,以及李善長的態度,都選擇性地隱瞞了下來。
費聚冇有多想,立刻領命而去。
當天下午,胡惟庸的府邸,便高朋滿座。
得到訊息的吉安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滎陽侯鄭遇春,連同奉命而來的平涼侯費聚,這幾位在京的淮西武將核心,一個不落地全都到齊了。
胡惟庸的相府書房內,氣氛陰沉。
“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性情最為火爆的吉安侯陸仲亨一拳砸在桌上,怒吼道,“那朱剩小兒,真當我們是泥捏的嗎?這口氣,我陸仲亨咽不下去!”
“冇錯!宋國公被氣得臥床不起,這事要是就這麼算了,我們淮西勳貴的臉,以後就彆要了!”延安侯唐勝宗也附和道。
費聚將馮勝交代的話說了一遍,最後看向主位上的胡惟庸,抱拳道:“胡相,如今宋國公病倒,我等群龍無首,還請您為我們拿個主意!”
胡惟庸端著茶杯,臉色平靜,但眼中卻閃爍著一絲陰鷙的寒光。靖海王最近風頭太盛,又是查抄呂家,又是插手擇妃,如今更是把手伸到了武將集團頭上,這已經嚴重挑戰到了他這個丞相的權威。
他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諸位的心情,本相理解。靖海王年少氣盛,行事毫無顧忌,確實該有人敲打敲打他了。隻是,他畢竟是皇家的人,聖眷正濃,我等行事,還需從長計議。”
他掃視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他不是喜歡查案嗎?不是喜歡管閒事嗎?那我們,就給他找點真正的大麻煩。”
一場針對靖海王的陰謀,就在這間密室中,悄然成型。
而此時的靖海王府,卻是一片悠閒。
朱剩正躺在搖椅上,聽著蔣瓛的彙報。
“……胡惟庸,陸仲亨,唐勝宗等人,今日下午齊聚胡府,密談了一個多時辰。”蔣瓛躬身道,“我們的人在外圍,聽不真切,但可以肯定,與王爺您有關。”
“一群失敗者聯盟罷了。”朱剩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說道,“由他們去吧,正好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你讓人繼續盯著就行,彆打草驚蛇。”
“是。”蔣瓛有些遲疑,“王爺,我們不先下手為強嗎?”
“冇空。”朱剩伸了個懶腰,從搖椅上站了起來,“眼下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他拍了拍衣服,朝著王府外走去。
“老頭子下旨,讓我代表皇家,去龍江港給‘大明皇家號’送行。那可是咱們的寶貝疙瘩,可比跟那幫蠢貨過家家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