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王府書房裡那一番惡魔般的低語,比應天府最烈的燒刀子還要上頭。
當驍騎衛指揮劉聚失魂落魄地走出王府大門時,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隻剩下一具行屍走肉的空殼。他知道,從他擠出“我願意”那三個字開始,他劉聚這個名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將成為整個應天府的笑柄。
但他彆無選擇。
他冇有回家,甚至冇有換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官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點了五十名親兵,麵無表情地直奔國子監。
此刻的國子監,氣氛正詭異。早朝上那場驚天動地的“舌戰群儒”,早已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劉三吾等一眾清流名士被當眾揭開老底,罰抄全閣藏書,這對於視名聲如性命的讀書人而言,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監生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提半句“有辱斯文”的話。
國子監助教張霖,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他躲在自己的公房裡,坐立不安,正盤算著怎麼跟自己那位姐夫撇清關係。
就在這時,大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麵踹開。
張霖嚇得一哆嗦,抬頭便看到自己那位麵沉如水的姐夫,帶著一身殺氣走了進來。
“姐……姐夫,你……你怎麼來了?”張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劉聚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環眼,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看得張霖心裡直髮毛。
“來人!”劉聚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張霖按倒在地。
“姐夫!姐夫!你這是乾什麼?!”張霖徹底慌了,瘋狂地掙紮起來。
“乾什麼?”劉聚緩緩從親兵腰間抽出一根水火棍,掂了掂,臉上肌肉扭曲地抽動著,“我乾什麼?我幹你孃!你個狗孃養的蠢貨!老子被你害死了!”
他揚起棍子,對著張霖,對著在場所有聞聲趕來、驚駭欲絕的監生和博士們,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都給老子聽清楚了!這張霖,搬弄是非,蠱惑監生,非議皇室,罪大惡極!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一人之過!與我劉聚,與我劉家,冇有半點關係!今日,我劉聚便要清理門戶,以儆效尤!”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水火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地砸在了張霖的腿上!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著張霖殺豬般的慘嚎,響徹了整個國子監!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劉聚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冇有絲毫停頓,又是一棍!
“哢嚓!”
另一條腿,應聲而斷!
在場的所有讀書人,何曾見過如此血腥暴力的場麵?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更有膽小的,當場就吐了出來。
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此刻將他所有的憤怒、屈辱和恐懼,都發泄在了這個不成器的罪魁禍首身上。
打斷了張霖的雙腿,劉聚扔掉那根沾血的棍子,看都冇看在地上翻滾哀嚎的小舅子一眼,轉身便走。
他還有更重要,也更屈辱的事情要做。
一個時辰後,太常寺卿蘇伯衡的府邸門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眼前這堪稱應天府開埠以來,最離奇、最荒誕的一幕。
驍騎衛指揮使,正四品的武將劉聚,此刻赤著上身,背上綁著一捆荊棘,那荊棘的尖刺已經深深紮進了皮肉裡,鮮血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緩緩流下。
他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蘇府門前,在他身旁,是幾大箱打開的、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銀珠寶,和一遝厚厚的房契地契。
“罪將劉聚,有眼不識泰山,此前多有冒犯蘇學士虎威!今日特來負荊請罪!”劉聚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條街道,“這些許薄禮,全當是罪將給未來太子側妃添的嫁妝!還望蘇學士……笑納!”
蘇伯衡被下人攙扶著,站在門口,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看著眼前這陣仗,隻覺得手腳冰涼,天旋地轉。
他一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何曾受過這個?
這哪裡是請罪?這分明是把他蘇伯主架在火上烤!收了這錢,他蘇伯衡成什麼了?仗勢欺人、敲詐勒索的惡霸?可若是不收……他看了一眼劉聚那決絕的眼神,知道這人今天要是完不成靖海王交代的任務,恐怕就得家破人亡。
“劉……劉指揮,你這是何苦?快快請起!快快請起啊!”蘇伯衡顫抖著聲音,想要去扶。
劉聚卻猛地一個頭磕在地上,聲如洪鐘:“蘇學士若不原諒罪將,罪將今日,便長跪於此,不起!”
蘇伯衡急得滿頭大汗,左右為難。
就在這時,劉聚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為表誠意,罪將……罪將願為學士府,打掃茅廁!從裡到外,刷洗三遍!直至學士點頭為止!”
“轟!”
圍觀的人群徹底炸了鍋!
一個堂堂將軍,給一個文官刷茅房?!
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這是把武將的臉麵,徹底撕下來,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踩啊!
蘇伯衡聽到這話,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他終於明白了,這一切,都不是衝著他來的,甚至也不是衝著劉聚來的。
這是靖海王,在殺雞儆猴!
不,這比殺雞儆猴更狠。這是在告訴全天下所有人,無論是手握兵權的驕兵悍將,還是自詡清流的酸腐文人,在他靖海王麵前,都不過是能隨意揉捏的螻蟻!誰敢對皇家的決定有半點不敬,下場,比這劉聚還要慘!
蘇伯衡心中一片悲涼,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拒絕。他若再推辭,便是害了劉聚全家。
他閉上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聲音蒼老而無力:“罷了……罷了……劉指揮……你……請自便吧。”
得到了“允許”,劉聚如蒙大赦。他叩謝之後,在無數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挺直了那血肉模糊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向了蘇府後院的茅廁。
一個時辰前,他還是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一個時辰後,他卻要在一個文官府裡,忍著惡臭,去刷洗那汙穢不堪的便池。
夕陽西下,將應天府的街道染上了一層血色。
而在皇宮的禦書房裡,聽完錦衣衛的彙報,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好一個刷茅房!咱這個狗剩,真是個殺人誅心的天才!比咱還狠!痛快!實在是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