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王府那場不歡而散的賞花宴,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席捲了整個應天府的官場。
當晚,錦衣衛便如狼似虎地包圍了太常寺卿府。哭喊聲、求饒聲和物件碎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驚擾了半條街的安寧。不過一夜之間,昨日還門庭若市、風光無限的呂府,便被查抄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座空洞洞的宅子,在夜風中嗚咽。
太常寺卿呂本,教女無方,德不配位,被削職為民。而他那位心比天高、自詡“第一才女”的女兒呂氏,則因其心腸歹毒、欺世盜名,罪加一等。在馬皇後親自過問之下,呂家全族被判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還朝。
這雷霆萬鈞的處置,讓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皇後孃孃的仁慈,從不施捨給心術不正之輩。而那位看似玩世不恭的靖海王,更是個絕對不能招惹的煞星。他不動則已,一動,便能將你連根拔起,讓你萬劫不複。
一時間,應天府內所有對東宮側妃之位抱有幻想的官宦人家,都噤若寒蟬,紛紛約束自家女兒,生怕行差踏錯,步了呂家的後塵。
風波過後兩日,朱剩正在王府裡悠閒地逗著鳥,就被一紙懿旨召進了宮。
坤寧宮內,檀香嫋嫋。
馬皇後斜倚在軟榻上,幾日不見,她彷彿憔??悴了許多,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叔母。”朱剩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剩子,來了,坐吧。”馬皇後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聲音有些沙啞。
“看叔母氣色不太好,可是為呂家的事煩心?”朱剩坐下後,關切地問道。
馬皇後長歎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痛心:“我是冇想到,一個看似知書達理的姑孃家,心腸竟能歹毒到如此地步。為了所謂的才女之名,竟能對身邊一個無辜的丫鬟下那樣的毒手。這樣的人,若是真進了東宮,將來還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風浪。剩子,這次,多虧了你。”
“叔母言重了,侄兒也是為了標子,為了咱老朱家的將來。”朱剩正色道。
“我明白。”馬皇後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愁容,“隻是呂氏之事雖了,但為標兒擇側妃的事,卻不能再拖了。經過此事,我算是看明白了,這選媳婦,家世、才學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品行。必須是個心底純良、家風清正的姑娘才行。”
她看向朱剩,目光中充滿了信任與期許:“這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交給你最放心。你眼光毒,看人準,又不像我們身在宮中,對外界之事所知有限。你再去幫叔母操持操持,務必給標兒挑一個好的。”
“叔母放心,這事我已經讓人去調查了。”朱剩拍著胸脯應下。這件事,他早就放在了心上。
從宮裡出來,朱剩直接回府,將蔣瓛叫到了書房。
“老蔣,上次讓你查的事,繼續查,而且要查得更細!”朱剩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大明五品以上官員家中的適齡女子,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買通也好,收買也罷,我要知道她們的全部!不光是琴棋書畫這些擺在麵上的東西,我更要知道她們私底下是什麼樣子!平日裡如何對待下人,有冇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嗜好,交什麼樣的朋友,有冇有跟外男私相授受!總之,我要一份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最真實的檔案!”
“屬下明白!”蔣瓛躬身領命,他知道,這次的任務,關係到國本,絕不容有失。
接下來的七天,蔣瓛和他手下的錦衣衛徹底動了起來。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籠罩了應天府的各大官宦府邸。
七日後,一份厚厚的卷宗,被送到了朱剩的書案上。
朱剩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纔將這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報告看完。他剔除了那些品行稍有瑕疵,或是家族背景過於複雜的人選,最終圈定了十個名字。
他拿著這份名單,再次走進了皇宮。
這一次,不光馬皇後在,連剛下朝的朱元璋也在。
“老頭子,你也在正好,省得我回頭再跟你說一遍。”朱剩大咧咧地將名單往桌上一放。
朱元璋一把搶了過去,和馬皇後湊在一起,仔細看了起來。
“蘇氏:太常寺卿蘇伯衡之女。蘇伯衡是浙東文人領袖,與宋濂齊名的大儒,家風嚴謹,其女蘇氏知書達理,性情溫婉,素有賢名,從未有劣跡。”
“劉氏:驍騎衛指揮劉聚之女。劉聚是淮西勳貴旁支,無實權,為人忠厚。其女劉氏弓馬嫻熟,性格爽朗,頗有英氣。”
“董氏:翰林院編修董倫之女。董倫是太子東宮講官,標兒的心腹。其女董氏自幼飽讀詩書,聰慧過人。”
……
名單上,柳清晏、方錦容、周氏、彭氏、趙氏、謝氏等人的資料一一在列,甚至連西平侯沐英的庶女沐瑤光,都被朱剩列了進去。每個人的家世背景、品行優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得是連連點頭,又時而皺眉。
“這個劉聚的女兒不錯,將門虎女,身體肯定好,將來能給咱多生幾個大孫子!”老朱首先看中了武將之女。
馬皇後卻搖了搖頭:“標兒性子本就溫厚,再配一個舞刀弄槍的,不合適。我看那個彭氏就很好,太醫院院使的女兒,懂得藥理,能悉心照料標兒的起居。”
“還有這個董倫的女兒,”朱元璋指著名單,“是標兒自己老師的女兒,知根知底,不錯。”
“親上加親,固然是好,但就怕將來外戚勢大,反而不美。”馬皇後考慮得更為長遠。
兩人討論了半天,各有偏好,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旁邊一直冇說話的朱剩身上。
“狗剩,你說說,這裡麵,哪個最合適?”朱元璋開口問道。
“你們總算想起我了。”朱剩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拿起那份名單,將其他人的名字劃掉,隻留下了第一個。
“蘇氏,太常寺卿蘇伯衡之女。”
“為何是她?”馬皇後問道。
朱剩將名單放下,分析道:“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品行。蔣瓛的人查了七天七夜,就差掘地三尺了,這位蘇小姐的生活軌跡簡單得就像一張白紙,每日不是讀書習字,就是侍奉父母,對下人寬厚,從未有過半句惡言。這一點,就勝過呂氏百倍。”
馬皇後讚同地點了點頭。
“其次,是家世。”朱剩繼續說道,“蘇伯衡是天下聞名的大儒,浙東文壇的領袖,和宋濂宋大學士齊名。選他的女兒,既能彰顯我皇室尊師重道,又能安撫江南士子之心。更關鍵的是,蘇伯衡是純粹的文人,清流領袖,他冇有兵權,也冇有盤根錯節的黨羽,不會形成強大的外戚勢力,威脅到皇權。”
朱元璋聽到這裡,眼睛一亮,深以為然。他最忌憚的,就是外戚乾政。
“再者,”朱剩看向朱元璋,“老頭子,你彆忘了,標子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他的後宮,不能隻有武將家的女兒,也不能隻有淮西勳貴。太子妃是開國元勳常遇春的女兒,這代表了我們老朱家不忘根本。那麼側妃,選擇一位大儒之女,則代表了我們對天下文人的倚重和包容。一文一武,一張一弛,這纔是東宮最穩固的格局。”
朱剩頓了頓,最後總結道:“選了蘇氏,對內,可以為標子尋得一位賢良淑德的佳偶;對外,可以彰顯皇室的文治之心,籠絡江南士林。裡子麵子都有了,一舉多得。你們說,還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嗎?”
一番話說完,書房裡一片寂靜。
朱元璋和馬皇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讚許。他們冇想到,這個平日裡隻知道插科打諢、坑蒙拐騙的混小子,在國家大事上,竟有如此深遠的見地和通透的格局。
“好!好啊!”朱元璋一拍大腿,放聲大笑,“咱的狗剩,真是長大了!有見識!就這麼定了!”
馬皇後也是滿臉笑意,看著朱剩的眼神,充滿了慈愛與驕傲:“剩子說得對,是我和重八想得左了。這蘇家的姑娘,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事情就此塵埃落定。
一道賜婚的聖旨,很快便從宮中發出,送往了太常寺卿蘇伯衡的府邸。
這位一心治學、從不參與黨爭的大儒接到聖旨時,當場就懵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天大的福氣,怎麼會突然砸到自己家頭上的?
而應天府的官員們在得知訊息後,也是一片嘩然。他們本以為,這側妃之位,定會落在某個淮西勳貴或是實權大臣的家裡,卻萬萬冇想到,最後竟花落蘇家。
眾人議論紛紛,都在猜測聖意。
隻有少數心思敏銳之人,在反覆咂摸之後,才品出了一絲味道。他們將此事與前幾日靖海王府那場賞花宴聯絡起來,隱隱猜到,這背後,恐怕又有那位靖海王的手筆。
一時間,朱剩在應天府百官心中的形象,變得愈發高深莫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