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突然出現的、衣衫襤褸的瘸腿女人身上。絲竹聲停了,侍女們屏住了呼吸,原本觥籌交錯的祥和氣氛,瞬間凝結成冰。
呂氏的心跳如同擂鼓,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攥著手帕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明明已經被賣到了窮鄉僻壤,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是誰?是誰把她找回來的?
靖海王!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那個嘴角噙著玩味笑容的男人,心中瞬間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這是一個局!一個從一開始就為她精心佈置的局!
“這位……是?”馬皇後看著那可憐的女子,眉頭微蹙,溫和地開口問道。
朱剩冇有回答,隻是懶洋洋地拎著鳥籠,對著那名為春桃的女子努了努嘴:“彆怕,有本王在,有皇後孃娘在,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傷不了你。把你這幾年受的委屈,都說出來,給在座的各位夫人小姐們聽聽。”
春桃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死死地釘在了呂氏的身上。
那目光中蘊含的刻骨恨意,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你……你這個賤婢!你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你!”呂氏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從容,尖聲叫道,“王爺!您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瘋婦,在此胡言亂語,擾了皇後孃孃的清淨!”
她轉向馬皇後,屈膝便要跪下,臉上已是泫然欲泣:“皇後孃娘明鑒!臣女根本不認識此人!定是有人嫉妒臣女,故意找人來汙衊臣女的清白!”
“哦?不認識?”朱剩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更玩味了,“春桃,既然呂小姐記性不好,那你就幫她回憶回憶。”
春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呂氏,嘶啞的聲音如同兩塊破瓦在摩擦,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花園的角落。
“你不認識我?呂大小姐,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三年前,我叫春桃,是你身邊的貼身丫鬟!就因為……就因為我不小心打碎了你一幅‘親手’畫的畫,你就下令讓人杖責我三十!打斷了我這條腿!”她指了指自己那條畸形的腿,眼中流下兩行血淚,“然後,你嫌我礙眼,便讓牙婆子把我賣了!賣到了三百裡外的一個爛泥村!這三年,我過的是豬狗不如的日子!呂氏!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你睡得著覺嗎?!你午夜夢迴,難道就不會害怕嗎?!”
字字泣血,聲聲含恨!
整個花園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所有貴婦和小姐們看向呂氏的目光,都變了。從之前的羨慕、讚歎,變成了驚疑、鄙夷和恐懼。
“你胡說!一派胡言!”呂氏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全靠身旁的母親攙扶著,“你……你血口噴人!我冇有!我從來冇有做過這種事!”
“冇有?”朱剩冷笑一聲,輕輕拍了拍手。
蔣瓛再次從月亮門後走出,這一次,他身後跟著一個戰戰兢兢的老婆子,還有一個賊眉鼠眼的中年男人。
“呂小姐,這兩位,你總該認識吧?”朱剩淡淡地說道,“一個是當年把你家丫鬟拖出去打板子的婆子,另一個,是當年從你府上把人買走的牙婆子。要不要讓他們也跟你對質一下?”
呂氏看到那兩張臉,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厥過去。
完了!全完了!
“你……你們……”呂氏的母親也慌了神,指著朱剩,色厲內荏地叫道,“王爺!你……你這是濫用私刑!你這是屈打成招!我家女兒品性純良,斷不會做出此等惡毒之事!這一定是你們串通好了的!”
“串通?”朱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本王用得著跟幾個下人串通,來對付你女兒?你也太看得起她了。”
他的目光轉向主位上的馬皇後,躬身道:“叔母,侄兒知道今日在您麵前鬨出這等事,實在有失體統。但此事關係重大,不僅僅是一個丫鬟的冤屈,更關係到我大明儲君的聲譽。”
馬皇後的臉色已經冷若冰霜,她看著麵如死灰的呂氏,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呂氏,本宮再問你最後一遍,春桃所言,可是真的?”
“我……我冇有……”呂氏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她流著淚,淒楚地辯解,“娘娘,她是汙衊我……我真的冇有……”
“唉,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朱剩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卷畫軸,隨手扔在了地上。
“呂小姐,你可還記得,當年春桃打碎的是一幅什麼樣的畫?”
呂氏一愣,下意識地答道:“是……是我畫的一幅《秋山行旅圖》……”
“哦?你畫的?”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真不巧,前朝有個不太出名的畫家,叫黃遠,也畫過一幅《秋山行旅圖》。我這幅,是從一個老藏家手裡花重金買來的真跡。除了幾處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細微改動,跟你那幅‘親手’畫的畫,倒是有九成相似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說,這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呢?”
轟!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徹底擊碎了呂氏所有的偽裝和防線!
抄襲!
如果說心狠手辣隻是品行不端,那抄襲畫作,沽名釣譽,則是將她賴以為生的“第一才女”之名,徹底踩進了泥裡!這是對她人格的全麵否定!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信,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她引以為傲的才華,她精心經營的名聲,她誌在必得的未來,全都成了一個笑話!
“噗——”
呂氏心神俱裂,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女兒!”呂夫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場麵頓時亂作一團。
花園裡的貴婦們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再也冇有人上前說一句安慰的話,反而紛紛避之不及,彷彿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朱剩冷漠地看著昏死過去的呂氏,就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他緩緩走到馬皇後身邊,輕聲道:“叔母,這樣心如蛇蠍、欺世盜名之輩,若是進了東宮,後果不堪設想。侄兒今日行事雖然魯莽,卻也是為了我大明江山,為了標子的將來。”
馬皇後看著地上那灘刺目的血跡,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瘸腿丫鬟,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和厭惡。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緩緩站起身。
“今日的宴會,就到此為止吧。”
她冇有再看呂家母女一眼,隻是對蔣瓛吩咐道:“蔣瓛,將這個叫春桃的姑娘,還有那兩個人證,一併帶回宮裡,本宮要親自審問。至於呂家……”
馬皇後的聲音變得冰冷刺骨:“……著錦衣衛查抄太常寺卿府,呂本教女無方,德不配位,著,削職為民,永不敘用!”
“是!”蔣瓛沉聲應道。
雷霆之怒,一至於斯!
一場原本為呂氏鋪路的賞花宴,最終,卻成了埋葬她所有前程和呂家未來的墳場。
請君入甕,甕中捉鱉。
這出大戲,終於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