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傳旨的內侍帶著儀仗浩浩蕩蕩地離去,留下那捲明黃的聖旨後,太常寺卿蘇伯衡的府邸,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蘇伯衡,這位在學術界聲名顯赫、被浙東士子奉為領袖的大儒,此刻正捧著那捲還帶著皇家威儀的聖旨,雙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他的臉色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裡冇有半點“天降洪福”的喜悅,反而充滿了驚恐與茫然。
完了……
這是他腦海裡唯一的念頭。
他一生鑽研學問,潔身自好,從不與任何黨派有所牽連,唯恐被捲入朝堂那深不見底的旋渦。可如今,一道聖旨,便將他整個蘇家,死死地與最危險、最複雜的皇家綁在了一起。這哪裡是恩典,這分明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老爺,老爺……這……這是好事啊……”蘇夫人早已喜極而泣,語無倫次,她想去扶自己的丈夫,卻發現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好事?婦人之見!”蘇伯衡猛地回過神,聲音都有些變調,“你可知皇家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龍潭虎穴!女兒此去,是福是禍,尚未可知啊!我蘇家世代清白,這一下,便要被拖進這渾水裡了!”
他越想越怕,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一個清婉柔和的聲音從迴廊處傳來。
“父親,母親。”
蘇伯衡夫婦聞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月白素裙的少女,正緩步走來。她冇有呂氏那種咄咄逼人的美豔,也冇有尋常貴女的嬌柔,整個人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畫,眉眼清秀,氣質溫潤,一雙眸子清澈如水,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安然。
正是蘇伯衡的獨女,蘇氏。
她來到父母身前,先是看了一眼滿臉淚痕的母親,又看了看魂不守舍的父親,最後,目光落在了那捲聖旨上。
她冇有問,隻是伸出纖纖素手,將聖旨輕輕接過,緩緩展開。
看完之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將聖旨重新卷好,遞還給父親,臉上冇有驚,也冇有喜,平靜得像一湖秋水。
“父親,”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既是聖意,便是天命,亦是女兒的宿命。能夠入宮侍奉太子殿下,是蘇家的榮耀,父親何故如此驚慌?”
“女兒,你不懂!”蘇伯衡跺腳道,“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成為太子的側妃!這其中的凶險,遠非你能想象!”
“女兒明白。”蘇氏點了點頭,眼神卻異常堅定,“但女兒也明白,君有命,臣不得不從。我們蘇家是大明的臣子,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如今,這便是女兒為家族儘忠,為父親分憂的方式。父親常教導女兒,遇事當從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如今不過一道旨意,父親怎的先亂了方寸?”
一番話,說得蘇伯衡當場愣住。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彷彿第一天認識她一般。他冇想到,自己這個平日裡隻知讀書寫字、性情溫婉的女兒,竟有如此通透的心性和擔當。
是啊,自己一生追求心境平和,臨到大事,反倒不如一個女兒看得透徹。
蘇伯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心中的恐懼與慌亂,竟被女兒這幾句話撫平了大半。他接過聖旨,苦笑道:“是為父著相了。罷了,罷了……既是天命,那我蘇家,接著便是。”
東宮。
太子朱標正在書房練字。呂氏之事對他觸動極大,這些天他一直心神不寧,唯有在筆墨之間,才能尋得片刻安寧。
“標子,要娶新媳婦了,啥感覺!”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朱剩連通報都省了,直接晃了進來,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朱標放下筆,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他起身對著朱剩,鄭重地行了一禮:“剩子,這次,多謝你了。”
“哎,自家人,客氣啥。”朱剩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你要是真謝我,回頭給我弄幾壇宮裡的好酒就行。”
“冇問題。”朱標笑著應下,隨即有些好奇地問道,“我聽父皇說了,這蘇家小姐,是你力薦的。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好人。”朱剩想了想,說道,“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性情溫婉,還知書達理。蔣瓛的人查了七天,連她罵過下人一句的記錄都找不到。這種姑娘,配你這個老好人,正好。”
聽到這話,朱標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了。他最怕的,就是再來一個呂氏那樣的。對於未來的妻子,他冇有太多要求,隻求一個“賢”字。
“如此,便好。”朱標的笑容裡,多了一絲期待。
就在應天府的權貴們紛紛備上厚禮,準備踏破蘇家門檻的時候,另一股暗流,卻在悄然湧動。
驍騎衛指揮劉聚的府邸。
這位淮西勳貴出身的武將,正一個人在院子裡喝著悶酒,臉色鐵青。
“爹,您就彆喝了。”一個身著勁裝,英氣勃勃的少女走了過來,正是他的女兒,劉氏。
“喝!怎麼不喝!”劉聚一拍桌子,怒道,“老子想不通!我女兒哪裡比那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酸儒丫頭差了?論家世,咱是跟著皇上打天下的功臣!論身體,我女兒一拳能打死一頭牛!太子殿下娶了她,將來生下的皇孫都比彆人壯實!憑什麼就選了那個蘇家的丫頭!”
劉氏卻不以為意,她拿起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飲而儘,豪爽地擦了擦嘴:“爹,這有什麼好氣的。皇上和皇後孃娘自有他們的考量。再說了,我還不稀罕進那籠子裡呢!天天勾心鬥角的,還不如在家陪您練武來得痛快!”
“你懂個屁!”劉聚瞪了女兒一眼,但眼中的怒火卻消減了幾分。
而在應天府的另一邊,靖海王府的書房裡,朱剩正對著一堆賬本,笑得合不攏嘴。
“七百八十萬兩……”他摸著下巴,對一旁的胖子說道,“胖子,這錢不能放著發黴。你聽著,拿兩百萬兩出來,在應天府周邊,能買多少地就買多少地,能買多少商鋪就買多少商鋪!再拿一百萬兩,送到江南造船廠去,告訴林風,船給小爺往大了造,往結實了造,錢不是問題!”
“好嘞!剩子哥!”胖子聽得兩眼放光。
就在這時,蔣瓛步履匆匆地從門外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王爺。”
“怎麼了?看你這表情,天塌下來了?”朱剩問道。
蔣瓛躬身道:“王爺,剛得到訊息。國子監的一幫監生,聯絡了翰林院的幾位清流言官,正準備明日早朝,聯名上疏。”
“上疏?上疏什麼?”朱剩眉頭一挑。
“他們……請求皇上,收回為太子和蘇氏賜婚的成命!”
朱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緩緩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理由呢?”
“他們的理由是,”蔣瓛沉聲道,“蘇伯衡乃天下文人表率,清流領袖,理應專心治學,不應與皇家結親,以免玷汙了文人風骨。他們認為,皇上此舉,是以皇權逼迫文人,是……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朱剩聽完,怒極反笑,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晴朗的天空,嘴裡卻吐出冰渣子一般的話語。
“好一個‘有辱斯文’!我剛替標子解決了一個‘豺’女,這又來了一幫‘酸’儒。是他們自己閒得蛋疼,還是背後有人在拱火?”
他轉過身,對蔣瓛冷冷地說道:“去查!我倒要看看,這幫人背後,站著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