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靖海王府門前,一輛青呢小轎悄然停下。
呂府的女眷,登門了。
來人是呂本的夫人和他的女兒,那位名滿應天府的“第一才女”呂氏。她們今日前來,名義是聽聞靖海王妃產後體虛,特來探望,並送上一些滋補之物。
管家將人迎入正堂,觀音奴早已得到朱剩的囑咐,雖心中有異,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賢淑的模樣,客氣地接待了呂家母女。
“早就聽聞呂小姐才情與容貌皆是上上之選,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觀音奴看著麵前的少女,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眼前的呂氏,確實擔得起這份讚譽。她一身素雅的湖水綠長裙,未施粉黛,卻更顯得天生麗質,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的清冷,舉手投足間,是大家閨秀的端莊與典雅。任誰見了,都隻會覺得這是一個知書達理、秀外慧中的完美女子。
“王妃謬讚了,小女愧不敢當。”呂氏微微欠身,聲音如黃鶯出穀,清脆悅耳,“倒是王妃,天家鳳儀,溫婉仁厚,纔是天下女子的典範。”
一番商業互吹,氣氛倒也融洽。呂夫人適時地命人將帶來的禮盒呈上。
“王妃鳳體金貴,產後正是需要好生調養的時候。”呂夫人滿臉堆笑,“這是我們家老爺特意尋來的幾支上了年份的老山參,還有一些上好的官燕,不成敬意,還望王妃不要嫌棄。”
“呂夫人有心了。”觀音奴點了點頭,示意身旁的侍女收下。
呂氏的目光,則狀似無意地落在了被奶孃抱在懷裡,剛剛睡醒的小世子身上,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喜愛與溫柔。
“小世子真是玉雪可愛,想必將來,定能如王爺一般,文成武就,成為我大明的棟梁之材。”
觀音奴聞言,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這世上,冇有哪個母親不愛聽彆人誇讚自己的孩子。
然而,不知為何,看著呂氏那完美無瑕的笑容,觀音奴心中卻隱隱有一絲說不出的不自在。她感覺,眼前的這個少女,就像是一尊精雕細琢的玉像,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瑕疵,卻也因此,少了幾分真人該有的煙火氣。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破了這“和諧”的氣氛。
“喲,什麼風把呂夫人和呂小姐給吹來了?我這王府,今天可真是蓬蓽生輝啊。”
朱剩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剛從外麵回來,一身常服,頭髮都有些亂,哪裡有半點王爺的儀態。
“參見王爺。”呂夫人和呂氏連忙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都是自家人,搞那麼多虛禮乾嘛。”朱剩大咧咧地一擺手,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茶就灌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呂氏身上打了個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聽說呂小姐不僅詩詞冠絕應天,對醫理藥學也頗有研究?正好,我王妃身子弱,你給瞧瞧,這些補品,該怎麼個吃法才最有效?”
這話一出,呂氏的臉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靖海王,果然如傳聞中一樣,不按常理出牌。這種問題,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能回答的嗎?說多了,是賣弄,有失體統;說少了,又顯得自己無知,配不上“才女”之名。
她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柔聲道:“王爺說笑了。小女不過是讀過幾本雜書,略通皮毛罷了,哪裡敢在王妃麵前班門弄斧。王府自有醫術高明的禦醫,小女的這點淺見,不提也罷。”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謙遜,又巧妙地避開了陷阱。
“是嗎?”朱剩挑了挑眉,撇嘴道,“我還以為才女都是無所不能的呢。看來傳言也不可儘信嘛。”
這近乎無賴的說法,讓呂氏捏著手帕的指節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將那股不快壓了下去。
“王爺說的是。”
朱剩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覺得無趣。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了,我就是回來喝口水。你們女人的事,你們自己聊,小爺我懶得摻和。觀音奴,好好招待客人,彆失了禮數。”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朝著書房走去。
朱剩一走,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呂家母女又坐了片刻,說了幾句場麵話,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客人,觀音奴來到書房,看著正翹著二郎腿看書的朱剩,輕聲道:“王爺,那位呂小姐……確實很完美。”
“完美得像個假人,對吧?”朱剩頭也不抬地說道。
觀音奴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是。跟她說話,總感覺不真切。”
“那就對了。”朱剩放下書,將她拉到身邊坐下,“以後離她遠點。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她送來的那些東西,讓下人拿去燒了,一點都彆留。”
“嗯,我記下了。”
正說著,蔣瓛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
“王爺。”
“進來吧,查得怎麼樣了?”朱剩的臉色嚴肅了起來。
“幸不辱命。”蔣瓛將一遝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應天府五品以上官員家中的適齡女子,共計三十七人,所有資料都在這裡。另外,關於呂氏的,屬下也查到了一些東西。”
朱剩直接拿起關於呂氏的那一份,仔細翻閱起來。
卷宗上記錄,呂氏的才女之名,最早是通過幾次文人雅集傳開的。而那幾次雅集,都恰好有幾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在場。她時常救濟城中貧民,但每一次,身邊都“恰巧”有百姓看到,並廣為流傳。
最關鍵的是,蔣瓛的人花重金,從一個被呂府趕出來的老婆子口中,買到了一個訊息。
三年前,呂氏身邊有一個貼身丫鬟,因為不小心打碎了她一幅“親手”畫的畫,被她下令杖責三十,打斷了一條腿,然後被尋了個由頭,遠遠地賣到了鄉下。
而那幅畫,後來被蔣瓛的人查證,與前朝一位不出名畫家的作品,有九成相似。
“嗬嗬……”朱剩看著卷宗,發出一陣冷笑,“才女?我看是‘抄’女和‘豺’女纔對!”
心狠手辣,沽名釣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這,纔是呂氏的真麵目。
“老蔣,”朱剩將卷宗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森冷的寒光,“去,把那個被打斷腿的丫鬟,給小爺找出來!不管花多少錢,用什麼方法,必須找到!找到之後,好吃好喝地養著,找個大夫給她治腿,告訴她,本王會為她做主!”
蔣瓛心中一凜,他知道,王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是!”
“另外,”朱剩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踱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你去放個訊息,就說王妃產後恢複得不錯,為了感謝各府女眷的關心,三日後,我靖海王府要辦一場賞花宴,遍邀應天城有頭有臉的夫人們、小姐們前來赴宴。”
“王爺的意思是……”
“把呂氏也請來。”朱剩冷笑道,“對了,順便想辦法,把皇後孃娘也請到。就說,觀音奴想她了。”
蔣瓛瞬間明白了朱剩的意圖,這是要當著皇後孃孃的麵,扒下呂氏那張偽善的畫皮!
“屬下明白!”蔣瓛躬身領命,眼中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跟著這位王爺辦事,就是痛快!
“去吧。”朱剩揮了揮手,“我倒要看看,當著滿城貴婦的麵,當著皇後孃孃的麵,這位‘第一才女’的戲,還唱不唱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