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風,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一處不起眼的山崗上,火篩舉著一個從明軍屍體上繳獲來的千裡鏡,獨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鏡中,一支明軍正浩浩蕩蕩地向西而來,旗幟招展,煙塵滾滾,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在哪兒。為首一員黑臉大將,更是囂張到了極點,縱馬馳騁,彷彿這片草原已是他家的後花園。
“哼,藍玉……一介莽夫。”
火篩放下千裡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不屑的冷笑。
自從納哈出兵敗的訊息傳來,整個王庭都為之震動。但他火篩不信什麼妖術,隻信敗軍之將,必有其蠢!十萬大軍被五千人擊潰,不是明軍太強,而是納哈出那個老廢物太無能!
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這支所謂的明軍精銳,不過是靠著一點陰謀詭計打了個勝仗,就得意忘形,連最基本的行軍之道都忘了!
“統帥!”一名親衛飛馳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斥候來報,藍玉部前鋒已進入枯狼口,後續大軍正源源不斷地開進!完全按照我們預想的路線!”
“好!”火篩獨眼中爆發出殘忍的凶光,“傳令下去!讓兒郎們再忍一忍!等這條肥魚徹底進了網,就給老子收口!本帥要活剮了那個叫藍玉的黑炭頭!”
他已經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以他麾下最精銳的一萬“蒼狼”鐵騎為主力,在枯狼口兩側設下埋伏。隻要藍玉的部隊全部進入這狹長的河穀,他的勇士們就會從兩側山坡上如猛虎下山般衝出,將這支不知死活的明軍徹底撕成碎片!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
“殺啊!搶錢!搶糧!搶娘們兒!”
藍玉騎在馬上,揮舞著馬鞭,用他那大嗓門兒扯著嗓子嚎叫,活脫脫一個土匪頭子。
他身後的兩萬大軍,大部分都是收編的降卒,聽到這話,一個個眼睛都紅了,士氣瞬間被調動起來,嗷嗷叫著往前衝。
“將軍,前方就是枯狼口了,地勢險要,我們……是不是太冒進了?”一名副將湊上來,憂心忡忡地說道。
藍玉眼珠子一瞪,一口濃痰吐在地上:“冒進個屁!王爺說了,動靜越大越好!老子就是要讓那些北元韃子看看,誰纔是爺爺!怕死的就給老子滾蛋!”
副將脖子一縮,不敢再多言。
大軍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一頭紮進了枯狼口。
河穀狹長,兩側是光禿禿的緩坡,幾乎無處可躲。
就在大軍行至河穀中央時——
“嗚——!!”
淒厲的號角聲,驟然從兩側山坡響起!
“殺!!”
山崩海嘯般的喊殺聲,從天而降!
無數身披重甲、頭戴狼頭盔的北元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兩側山坡上俯衝而下!他們一個個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手中的彎刀在陽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蒼狼軍團!
北元真正的百戰精銳!
他們的衝擊,比納哈出的部隊要凶狠十倍不止!他們根本無視明軍陣前的箭雨,用同伴的屍體當做盾牌,用一種悍不畏死的瘋狂姿態,狠狠地撞進了藍玉的軍陣之中!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不絕於耳!
僅僅是一個照麵,藍玉這邊由降卒組成的前鋒,就被衝得七零八落!
這些降卒本就是牆頭草,剛剛被激起的士氣,在蒼狼軍團這台恐怖的戰爭機器麵前,瞬間被碾得粉碎!
“啊!魔鬼!他們是魔鬼!”
“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大批的降卒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地掉頭就跑,瞬間引發了潰敗!
整個陣型,亂成了一鍋粥!
“不許退!給老子頂住!”藍玉目眥欲裂,揮刀連斬了幾個逃兵,卻根本無法阻止潰敗的頹勢。
蒼狼鐵騎如同一柄燒紅的刀子,輕而易舉地切開了牛油,勢不可擋!
山崗之上,火篩看著鏡中明軍那狼狽的模樣,發出了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不堪一擊!什麼大明精銳,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豬玀!”
他大手一揮,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全軍出擊!合圍!一個不留!”
“是!”
預備隊從後方包抄而上,徹底封死了穀口,一張死亡的大網,眼看就要徹底收緊!
火篩彷彿已經看到了藍玉的人頭,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場景!
然而,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瞬間!
異變陡生!
“轟——!!”
一聲完全不屬於戰場的、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突然從他側後方響起!
火篩猛地回頭,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隻見在他視線的儘頭,那支本該是“被擊潰”後,負責打掃戰場的李文忠“商隊”,此刻竟然爆發出驚天的殺氣!
那些趕著牛羊、穿著破爛袍子的“商人”,一把撕掉了身上的偽裝,露出了裡麵黑得發亮的鐵甲!他們從大車上,推出一門門造型猙獰的武器!
那不是商隊!
那是一支武裝到了牙齒的殺戮之師!
“王爺有令!釣魚結束!收網!”
李文忠那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響徹戰場!
他站在一輛改裝過的戰車上,狠狠向前一揮手!
“開火!!”
“嗖嗖嗖——!”
數十個偽裝成貨箱的蜂巢式發射器,同時噴射出致命的火舌!數百枚拖著尾焰的小型火箭彈,發出尖銳的嘶鳴,鋪天蓋地般砸向了毫無防備的蒼狼軍團側翼!
“轟!轟!轟隆隆!”
密集的爆炸,瞬間將那片區域化作一片火海!
無數蒼狼勇士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就被炸得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火篩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陷阱?!
中計了?!
那支囂張的明軍是誘餌!這支不起眼的商隊,纔是真正的殺招?!
“不!不可能!”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麵目猙獰,“穩住!給我穩住陣腳!調轉方向,先吃掉這支小部隊!”
然而,他的命令,已經晚了。
就在蒼狼軍團的陣型,因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而出現混亂的瞬間,正麵戰場上,原本“潰不成軍”的藍玉部,也變了!
那些四散奔逃的“降卒”,突然一個個止住了腳步,臉上驚恐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戲謔的、看死人般的眼神。他們從懷裡掏出一個個鐵疙瘩,獰笑著拉開引線,朝著追擊而來的蒼狼鐵騎扔了過去!
“嗖——!”
一顆顆“飛天寡婦”,在半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
“轟!轟!轟!”
漫天鋼珠鐵片組成的死亡風暴,在蒼狼軍團最密集處轟然炸開!
戰馬悲鳴,騎士墜地,原本勢不可擋的衝鋒陣型,瞬間被撕開了一個個血腥的口子!
“他孃的!演得老子快憋出內傷了!”藍玉一把抹掉臉上的血汙,吐了口唾沫,舉刀咆哮,“神機營的弟兄們!給老子狠狠地打!讓這幫狼崽子知道,誰纔是爹!”
兩麵夾擊!
腹背受敵!
火篩引以為傲的蒼狼軍團,瞬間從獵人變成了獵物,陷入了被分割包圍的絕境!他的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最後,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
狼嚎穀,中軍大帳。
朱剩懶洋洋地將一枚寫著“敗”字的棋子,從代表藍玉的紅旗上拿開,隨手扔到了一邊。
“咕咕——”
一隻信鴿飛入帳中,落在他手臂上。
他展開紙條,掃了一眼。
——“魚已入網,李部側襲功成,火篩部大亂。”
一切,皆在掌握。
朱剩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取過筆,在另一張紙條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字,塞回信鴿的腳筒。
——“不必死戰,襲擾為主,地雷管夠,耗其銳氣。”
放走信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
代表著蒼狼軍團的黑色箭頭,此刻正被兩支紅色箭頭死死咬住,動彈不得。
但朱剩的興趣,顯然不在這裡。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衛捧著一個加急的蠟丸衝了進來:“王爺!北平八百裡加急!”
朱剩眼皮一抬。
終於來了。
他捏開蠟丸,展開裡麵的紙條。
上麵,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事成。”
朱剩的嘴角,終於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森然到極點的弧度。
他轉過身,看著沙盤最北端,那個標記著“黃金王庭”的位置,那眼神,彷彿在看一群已經死了,但自己還不知道的屍體。
他伸出手指,輕輕在那四個字上敲了敲,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快遞,已發貨。”
“親,記得簽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