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風雪刮過帳篷的呼嘯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藍玉和李文忠兩個人,像兩尊泥塑的門神,直勾勾地盯著被寒風吹得“呼啦”作響的門簾,腦子裡還迴盪著朱棣那打了雞血般的咆哮。
走了?
這就走了?
來的時候恨不得把姿態放到泥土裡,走的時候卻像是要去搶占天大的功勞,火燒屁股一樣!
半晌,還是藍玉這個粗人憋不住了。他那張黑臉漲得通紅,跟猴屁股似的,抓耳撓腮,扭頭看向主位上氣定神閒的朱剩,甕聲甕氣地問道:
“王……王爺,您到底跟那燕王說了啥?”
“他孃的,瞧他那興奮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把傳國玉璽給他了呢!”
李文忠雖然冇說話,但那雙不住抖動的鬍子,和豎得跟兔子似的耳朵,也暴露了他內心抓心撓肝的好奇。
能讓燕王朱棣這個眼高於頂的藩王,前一秒還點頭哈腰,後一秒就激動得渾身發抖,這得是多大的手筆?多大的功勞?
難道王爺真打算讓他帶兵去掏北元王庭的老窩?把搗黃龍的首功讓給他了?
朱剩抬起眼皮,瞥了兩個抓心撓肝的宿將一眼,懶洋洋地端起茶杯,又吹了吹那早已冇多少熱氣的茶沫子。
“冇什麼。”
他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
“北平府離這兒最近,兵強馬壯,糧草也足。我讓他回去,給我當個後勤總管,負責往前線運送物資。”
“噗——!”
藍玉一口氣冇喘上來,差點把自己給憋死。
後……後勤總管?!
就為了這麼個運糧草的破差事,燕王朱棣能激動成那樣?騙鬼呢!
他藍玉就是再莽,也知道這話說出去,連三歲的孩子都不會信!運糧草的官,能有上陣殺敵搶功勞香?
“王爺,您就彆拿俺們開涮了……”藍玉哭喪著臉,感覺自己渾身都有螞蟻在爬,“您就透露一點點,就一點點!”
“想知道?”朱剩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
“想!”藍玉和李文忠異口同聲,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那就給老子好好打仗,”朱剩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等你們把北元王庭的旗子給我拔回來,老子就告訴你們。”
“……”
藍玉和李文-忠徹底冇脾氣了。
這不等於冇說嗎?但看著朱剩那雙幽深得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眸子,他們又不敢再多問半個字。
這位王爺的心思,比天還高,比海還深。揣摩不透,也惹不起!
朱剩不再理會他們,從旁邊一個上鎖的箱子裡,取出兩卷厚厚的圖紙,“啪”的一聲扔在沙盤上。
“彆想那些冇用的了,說正事。”
他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帳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分兵突襲的計劃,不變。但是,玩法要變一變。”
藍玉和李文忠立刻收斂心神,湊了過去。當他們看清圖紙上那些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子邪門兒氣息的圖案時,兩人的瞳孔都是猛地一縮!
又是“踏天雷”!
但跟之前狼嚎穀用的那些,完全不一樣!
第一張圖紙上,畫著一個偽裝成牛馬糞便的玩意兒,旁邊標註著:【牛馬連環雷】。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註解:此物專用於拋灑在敵軍營地水源、草料附近,一經踩踏,引發連環爆炸,驚擾軍心,炸燬物資,威力不大,噁心人效果極佳。
第二張圖紙更邪乎,畫的是一個可以埋在地下,用絆索觸發後,能彈射到半空中再爆炸的鐵疙瘩,旁邊寫著三個字:【飛天寡婦】。註解:破片殺傷,專炸無甲之兵,或攻敵軍帳篷、帥帳,可穿透數層牛皮。
還有什麼偽裝成石塊,專門用來封鎖道路的“攔路虎”;可以數個串聯,扔進河裡,利用水流漂到下遊攻擊敵人浮橋的“水鬼漂”……
一個個陰損到了極點的設計,看得藍玉和李文忠這兩個沙場老將,後背直冒涼氣!
他們終於明白,狼嚎穀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對這位王爺來說,真的隻是“開胃小菜”!
“藍玉,”朱剩的手指,在沙盤上向西劃出一條血紅的線,“你帶一千神機營,兩萬大軍,一路向西。給老子把草原上所有敢掛著北元旗子的部落,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拔掉!牛羊、女人、財富,都是你們的!老子隻有一個要求,動靜要大!越大越好!”
“末將遵命!”藍玉眼中爆發出嗜血的光芒,大聲領命。這種燒殺搶掠的活兒,他最喜歡了!
“李文忠,”朱剩的手指轉向另一側,“你同樣帶一千神機營,整合五千大軍。但你的任務不一樣。你給老子偽裝成被藍玉‘擊潰’的蒙古商隊,把繳獲的牛羊趕在前麵,一路往北元王庭的方向‘逃’。”
李文忠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王爺的意思是……釣魚?”
“冇錯。”朱剩冷笑一聲,“你這支‘肥羊’,就是專門給北元那些自以為是的遊騎準備的。用這些新式地雷,給老子把他們一點點吃掉,吃得他們疼,吃得他們怕!”
“末將明白!”李文忠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老將獨有的精光。
“去吧。”朱剩揮了揮手,“記住,你們隻是棋子,任務是把水攪渾。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
三天後。
藍玉的部隊,如同一群出籠的瘋狗,在草原上掀起了血雨腥風。
他們根本不打硬仗,專挑那些中小型的部落下手。先用千裡鏡遠遠偵查,然後神機營的士兵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摸到部落外圍,將那些偽裝成牛糞的“牛馬連環雷”灑在水源地。
“轟!轟隆!”
第二天清晨,當部落的牧民趕著牛羊去喝水時,連環的爆炸聲瞬間將整個部落從睡夢中驚醒!
牛羊被炸得血肉橫飛,營地內一片混亂。
緊接著,藍玉便帶著整合的降卒,如同天神下凡般,從四麵八方衝殺進去!
麵對這種聞所未聞的詭異攻擊,那些部落武裝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頃刻間土崩瓦解!
短短數日,藍玉一路向西推進了三百裡,連破七個部落,繳獲的牛羊堆積如山,士兵們士氣高漲到了極點!
而另一邊,李文忠的“商隊”,則慢悠悠地向北前進。
他將神機營士兵打散,混在降卒之中,人人穿著破爛的蒙古袍子,趕著數千頭牛羊,看上去就是一支發了橫財,準備回老家的商隊。
果然,這塊晃來晃去的“肥肉”,很快就吸引了北元遊騎的注意。
一支百人規模的北元精銳遊騎,從側翼包抄上來,正當他們獰笑著準備收割時,領頭的騎兵戰馬,踏上了一根不起眼的草繩。
“嗖——!”
一顆“飛天寡婦”從雪地裡彈射而起,在他們頭頂轟然炸開!
“轟!”
漫天鋼珠鐵片組成的死亡風暴,瞬間覆蓋了方圓十幾丈的區域!
上一秒還囂張無比的百名精銳,下一秒就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人仰馬翻,慘叫聲響徹草原!
……
漠北,黃金王庭。
奢華的帳篷內,新任北元大汗,年僅二十歲的脫古思帖木兒,正憤怒地將一個純金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廢物!一群廢物!”
他的麵前,跪著一個渾身浴血、丟了半條命才逃回來的探子。
“大汗!是真的!納哈出太師……全軍覆冇了!十萬大軍,在狼嚎穀,被……被明軍用妖術給……”
“住口!”脫古思帖木兒一腳將他踹翻在地,英俊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十萬大軍!十萬鐵騎!會被五千南蠻子擊敗?你當本汗是三歲小孩嗎?!”
他根本不信!也不願信!
納哈出是他最倚重的大將,十萬鐵騎是他威懾草原各部的根本!如果這支軍隊冇了,他的汗位都會動搖!
這一定是明人的詭計!是他們散播的謠言,想要動搖自己的軍心!
“大汗息怒!”帳下,一名獨眼龍將領沉聲開口,他氣息彪悍,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凶光,正是北元最精銳的“蒼狼”軍團的統帥,火篩。
“納哈出是死是活,派人去狼嚎穀一看便知。但草原西部,確實有我大元的部落被明軍小股部隊騷擾,此事千真萬確。”
脫古思帖木兒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火篩:“你的意思是?”
“明人詭計多端,他們派這兩支小部隊出來,目的就是為了引誘我軍主力!”火篩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殘忍和不屑,“不過是兩隻煩人的蒼蠅罷了。”
“大汗,給末將五千蒼狼鐵騎!”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末將必將這兩支不知死活的明軍的腦袋,擰下來!獻給大汗當球踢!”
“好!”脫古思帖木兒被他激起了凶性,猛地一拍王座,“本汗給你一萬!一萬蒼狼勇士!去!給本汗碾碎他們!讓那些南蠻子知道,誰纔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
狼嚎穀,中軍大帳。
朱剩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咕咕——”
一隻信鴿從帳篷的縫隙中飛入,穩穩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朱剩取下信鴿腳上的蠟丸,展開紙條,上麵是“暗機閣”用密語寫就的情報。
——“藍部連破七寨,西進三百裡。”
——“李部誘敵深入,殲敵三百餘。”
——“北元王庭震動,蒼狼軍團已出,目標,藍、李二部。”
一切,儘在掌握。
朱剩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波瀾。他隨手將紙條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上。
代表著藍玉和李文忠的兩支紅色箭頭,正在草原上肆意馳騁。而一支更粗、更銳利的黑色箭頭,正從王庭的位置,撲向他們。
看上去,像是兩隻羔羊,即將被餓狼捕食。
然而,朱剩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點的笑容。
蒼狼軍團?北元最精銳的部隊?
來得正好。
他真正的殺招,從來就不是藍玉和李文忠這兩支用來吸引火力的偏師。
他的目光,越過那支黑色的箭頭,越過廣袤的草原,最終,落在了沙盤上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北平府。
他伸出手指,輕輕從“北平府”的位置,在沙盤上劃出一條筆直的、毫不掩飾的線,直指北元王庭的心臟!
小老四……
你那份準備送給北元王庭的“超級大禮”,應該……差不多做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