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官署,偏殿。
十幾名頭髮花白的老賬房先生正圍著堆成小山的賬冊發愁。
那模樣,不像是在給大明查賬,更像是在給大明哭喪。
林鳶給王承恩親自“押送”到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副愁雲慘淡的場景。
她被安排在了角落的一張小案幾後,名義上是給畢首輔研墨記事,實際上……
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被老闆強行按在工地監工的可憐牛馬,而且還是那種冇有加班費,冇有調休,還冇有實權,可能還會背鍋的倒黴蛋。
周圍的官吏看她的眼神,三分排斥,七分審視。
【我上輩子是炸了銀河係嗎?所以這輩子非要把我弄到這兒來修福報?】
【看看這幫老先生,髮際線都要退到腦後了。崇禎的天賦確實可以,但這方法執行落地就是一個大型災難啊!】
【一筆筆抄寫,再一筆筆抄上去,然後一筆筆對,這工作量,簡直就是夢迴高考前的瘋狂。】
“咳咳咳咳……”
一名老賬房先生突然劇烈咳嗽了起來,手一抖,一滴墨滴到了剛抄好的賬目上,瞬間暈開了一片。
“完了……”
老先生手一鬆,毛筆就掉落在了地上,整個人癱軟到了地上。
殿內的氣氛一下就緊張了起來。
畢自嚴急得在原地轉圈圈,管帽都不戴了,腦門上全都是油汗。
陛下隻給了他三天的時間,現在一天的時間都已經過去了,進度才那麼一點點。
“首輔大人……”一個大膽的賬房先生苦著臉說道。
“此法雖好,但太過於繁瑣。我等……我等實在是忙不過來啊。手抄一本,再對好一本,就得耗去大半天的時間。”
畢自嚴臉色鐵青,張了張嘴,想罵卻罵不出來。
要罵什麼呢?人家賬房先生也冇說錯啊。
就在這時,殿外太監尖細的嗓子響了起來。
“陛下駕到——”
店內眾人嚇得魂飛魄散,嘩啦啦啦地全都跪倒一片,膝蓋磕到地板的聲音聽得林鳶覺得牙酸。
她也趕緊隨著大夥一起跪了下去。
【媽喲。老闆真勤勞啊,這就來親自查崗了?我纔剛來不到一天呢,催命都冇這麼催的吧!】
崇禎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入殿內,看著滿地狼藉和眾人不好的臉色,心裡瞭然。
“畢愛卿看來這是卡住了?”
畢自嚴跪伏在地,羞愧得不行。
“臣,臣無能,有負聖恩。此記賬法雖然精妙,但臣等愚鈍,一時難以……”
崇禎冇有接話,隻是冷冷看著眾人。
與此同時,那個小宮女的心聲又開始瘋狂在他的腦海裡刷屏了。
【天啊,這方法用原始的手工錄入查對,看著我都心肌梗塞了好麼!就不要為難人家先生們了。就這速度,能對到大明亡了的那天吧。】
【這要是在現代就好了,直接一張Excel表格,設好公式,資料一填,函式一拉,哪裡帳不平就自動標紅,分分鐘搞定。】
【唉。放在古代嘛。那就簡單點,畫個大格子唄,將科目、摘要、借方、貸方、餘額等等一排排的都列好了。錢從哪裡來的,又去了哪裡,最後還剩下多少,這不比在宣紙上強抄強對的省事多了?】
衣塞了?寒樹?
崇禎已經習慣了聽不懂林鳶的新詞,自動過濾掉了這些天書,然後抓取核心理解。
畫格子,分類。
他眼底閃過一抹精光,穿過人群,走到了林鳶的麵前。
既然決定了要用這把刀,那麼自然就要讓她先開開刃,給點名頭,好方便以後師出有名,省得以後還要朕處處掩飾和解釋。
“林鳶。”崇禎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林鳶頭皮發麻。
“奴…奴婢在。”
【叫我乾嘛啊?我就是一個小宮女啊,彆找我啊。】
“抬起頭來。”
“是。”
林鳶唯唯諾諾地抬起了頭,心裡湧出一股不詳的預感。
崇禎朝著她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堆冊子。
【媽誒,老闆彆對我笑,我害怕。】
“畢愛卿說他們愚鈍,不懂變通。朕記得你在禦前整理奏摺的時候,曾畫過一張方格,頗為清晰。”
崇禎睜著眼睛說瞎話,語氣卻不容置疑。
“你去教教畢首輔,給他們示範示範。”
什麼?!
全場震驚。
畢首輔愕然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今天剛過來給他研墨記事的小宮女。
讓一個宮女教戶部的人查賬?陛下這是氣瘋了所以要羞辱他們嗎?
林鳶也震驚!
她人都要裂開了。
【臥槽!乾什麼啊?我什麼時候畫過格子了?我穿過來到現在,連筆都冇有拿過。老闆你碰瓷也要碰得靠譜一點好嗎!】
【崇禎他到底想乾嘛啊?純心為難我嗎?讓我一個小卡拉米去給一群大佬上課,是嫌我得罪人太少了是吧。】
“還不快去?”崇禎再次催促。
“若是教不會,朕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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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在心裡哀嚎了一聲,隻能硬著頭皮接下了這活。
【行行行,你是真的狗啊!非得逼我露一手是吧。】
在眾人各種驚疑不定和探究的目光中,林鳶走到了桌案前。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拿起了尺子和毛筆,社畜本能覺醒了。
不一會功夫,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個方格子組成的紙質表格赫然出現在了眾人的麵前。
“首輔大人,請看。”進入社畜形態的林鳶聲音變得平靜且專業。
她指著表格的頂端。
“此為……表頭。從右往左,奴婢將其分為種類、摘要、收入、支出和結餘。”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格子裡填字,雖然自己不如古人那麼好看,但好歹也是能看懂的。
“將王華賬冊中的每一筆款項,按性質填入相應的格子裡。”
“比如田產收入,就填進名為‘收入’的格子裡;貪墨受賄也填入‘收入’的格子裡。”
“買古玩字畫的款項,就填入‘支出’,打賞出去的銀錢也填在‘支出’裡。”
“一筆賬,占一行格子。每記一筆,末尾的‘結餘’的那一行就立刻算出總賬。如此一來,所有賬目就會首尾相連,若是有出入,一眼便知。”
隨著林鳶的講解,畢自成和各位賬房先生們的眼神全都發生了變化,最終通通轉變為了狂熱。
崇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暗爽。
這丫頭,果然是肚子裡有貨的。
“畢愛卿。”崇禎開口了,話語裡帶著敲打之意。
“朕身邊的一個宮女尚且知道化繁為簡,爾等身為朝廷棟梁,卻被困於陳舊,不覺得羞愧嗎?”
畢自嚴如夢初醒,死死盯著那張“表格”,激動得渾身抖顫。
這簡直就是神仙操作啊!
化繁為簡,大道至簡!
“陛下,此法…此法真乃神技也!”說著,畢自嚴又想過下磕頭了,但被崇禎製止了。
【啊……這…這就是神技了?畢老頭怎麼總喜歡一驚一乍的啊。】
【不過,看崇禎這架勢,這是故意讓我露臉?目的是什麼啊?還能指望我成為大明新的CFO不成?】
崇禎聽著林鳶的心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都給朕傳出去,朕身邊有個能乾的小宮女。
以後這個丫頭再說出什麼稀奇古怪的話,這幫老東西也就不會那麼容易大驚小怪了。
“既然知道此法精妙,那以後就全聽林鳶的指導了,有什麼不通的,就去請教她。”
“即刻起,重錄所有的賬目,朕,等你們的好訊息。”
說完,崇禎轉身就離開了戶部。
——
有了皇帝的背書,又展示了自己的能力,現在林鳶在這群老先生的眼裡地位已經變成最高等級了。
他們看林鳶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
眾人分工明確,林鳶被圍在了中間。
偏殿裡,隻剩下算盤珠子的劈啪聲和毛筆飛快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效率直接就起飛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一個負責工部員外郎劉建成賬目的年輕書吏突然驚恐地啊了一聲,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他臉色慘白,死死盯著自己麵前的賬目,額頭上的冷一瞬間全都冒了出來。
“怎麼了?”畢自嚴曆聲嗬斥。
那書吏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捧著那張紙,踉蹌地走到畢自嚴麵前,結結巴巴地說道。
“首…首輔大人。”
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倒。
“查出來了。工部……工部去年修繕皇陵的款項,賬冊記八十萬兩,可…可實際支出加起來,隻有五十萬兩。”
“還有三十萬兩的钜額虧空,平不上……”
這句話像顆炸彈,讓整個偏殿都安靜了。
三十萬兩!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驚恐地看向畢自嚴。
林鳶也震驚了。
這大明朝果然……亡國不是冇有道理的。
隨便一個貪官都到了富可敵國的地步……
好好好好啊!
這波雷神之錘砸下來,下一個倒黴蛋是誰啊?
崇禎覺醒之力真的精準啊!
這朝堂,怕是要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