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醫院的大門朝南開,正門有四個值夜的差役。
沈浪冇走正門。
周鑒在牢房裡除了寫配方之外,還告訴了他一件事——太醫院案牘庫的西牆根下有一道暗門,是當年院判級彆的人為了方便夜間查閱藥典私開的。暗門的機關是牆根第三塊石磚,往裡按到底,整塊磚會內陷,露出一個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沈浪繞到西牆下,蹲在一叢枯萎的灌木後麵,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兩個巡邏的守衛走過去了。
他數了數他們的步伐間隔和折返時間——前世拍《弈天局》的時候,他對古代巡防的規律爛熟於心。兩個守衛一個來回大約需要三百步的時間,每次到西牆拐角的時候會停下來交談幾句再走。
沈浪的視窗期大約有半炷香。
巡邏的守衛剛轉過拐角,沈浪弓著腰跑到牆根,伸手摸第三塊石磚。
石磚冰涼,表麵粗糙,跟其他磚冇有任何區彆。
沈浪用力往裡按。
石磚紋絲不動。
他換了個角度,用掌根抵住石磚的右下角,斜著往裡推——
"哢噠。"
石磚內陷了半寸。
牆麵上無聲地裂開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沈浪側身鑽入,進去之後那條縫自動合上了,外麵看不出任何異樣。
裡麵是一條窄得不能再窄的夾道,兩壁都是磚,地麵鋪著一層細沙——細沙是為了消音,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響。
沈浪摸黑走了大約三十步,手觸到了一扇木門。
推開木門,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的氣味撲麵而來。
案牘庫到了。
沈浪從懷裡掏出一小截蠟燭頭——從安全屋裡順來的——用火摺子點上。
微弱的燭光照亮了這間屋子。
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四麵牆壁從地麵到天花板全是木架子,架子上塞滿了卷軸、冊子和散頁文書。年份標簽用黃紙貼在架子邊緣,從“洪武”一直排到“成化”。
沈浪冇時間感歎,他直奔"成化"那一列。
太子朱佑極生前三個月的《平安脈案》——如果太醫院的歸檔規矩冇變的話,應該在成化二十年、臘月到三月的宗室金冊隔層裡。
沈浪踩上一把木梯,爬到第三層架子,翻了大約二十本冊子之後,找到了。
一本黃綢封麵的薄冊子,封麵上寫著《東宮集安脈錄》,裡麵記載的是太子從去年臘月到今年三月每旬一次的脈診記錄。
沈浪翻開。
一列一列整齊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每次脈診的結果——
"脈象和緩,氣血充盈,禦體安泰。"
"寸口脈沉穩有力,無異常。"
"飲食如常,睡眠安穩,麵色潤澤。"
每一條都寫的是"正常"。
沈浪從腰間摸出一個小藥瓶。裡麵裝的是他在安全屋裡用牆灰和水調製的簡易藥水。這東西他前世拍戲的時候見道具組用過——用來做舊化處理,專門洗掉紙麵上的墨跡。
他把藥水滴了幾滴在棉布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按在第一條"氣血充盈"的字跡上。
十幾秒後,墨字開始淡化。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變得模糊到看不清原來寫的什麼。
沈浪等墨跡徹底散開之後,拿出一支極細的毛筆——也是從安全屋裡偷來的看守用品——蘸了研好的墨,在空白處用太醫院標準的蠅頭小楷寫下新的內容:
"脈弦細微澀,隱有木僵之兆。"
這八個字是他從係統灌的法醫基礎知識裡拚出來的。"脈弦細微澀"是慢性中毒的典型脈象描述,"木僵"則是牽機引導致神經損傷的外在表現。
他連改了三條脈診記錄。
改得不多——三個月的記錄裡隻改了三條,其餘的保持"正常"。這才符合慢性投毒的規律:不是每天都有異常,而是偶爾出現一次,越到後期越頻繁。
改完脈案,沈浪做了最後一步。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塊蠟模——上麵印著半枚指紋。
這個指紋不是他的。
是他之前在暗巷裡,從東廠高手被箭羽擦落的碎布上提取的。碎布上沾著高手的汗液和皮脂,沈浪用蠟片壓了一個簡易的指紋倒模。
他把蠟模按在脈案封麵的右下角,輕輕一壓。
半枚指紋印留在了黃綢封麵上。模糊、殘缺,但足以作為一根指向東廠的線索。
細節決定成敗。這是沈浪前世拍懸疑劇的鐵律。
他把脈案放回原處,檢查了一遍周圍,確認冇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正準備原路返回——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嗒嗒嗒嗒——"
是布鞋踩在石板地麵上的聲音。
沈浪渾身一僵。
他來不及跑回暗門——腳步聲已經到了案牘庫門口。鎖芯開始轉動。
沈浪掃了一眼四周。
木架子之間的過道太窄,藏不了人。窗戶在二樓——案牘庫是兩層結構,上麵一層是存放更早年份檔案的閣樓。
唯一的選擇是頭頂的房梁。
沈浪吹滅蠟燭,踩著木架子的橫檔往上爬。案牘庫的房梁很粗,是整根的鬆木大梁,上麵積了厚厚一層灰塵。
他翻身趴在房梁上的時候,一樓的門剛好被推開。
一個穿灰色袍子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手裡舉著一盞紙燈籠。燈光晃了兩下,照到了他的臉——四方臉,留著短鬚,表情嚴肅。
太醫院的值班醫官。
沈浪趴在房梁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是用嘴微微張開、無聲地吐納的。前世在片場觀察過動作演員的屏息技巧,冇想到有一天真用上了。
醫官舉著燈籠在架子之間巡視了一圈。
他走到沈浪剛纔翻閱過的那列架子前,停了幾秒,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冊子——
沈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醫官隻是把一本歪了的冊子扶正,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三步,又停了。
他皺著眉頭回頭看了一眼。
沈浪趴在房梁上,額頭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地滲出來。
其中一顆順著眉骨滑到了額角——
然後掉了下去。
直直地砸在了醫官的鼻尖上。
醫官"嗯"了一聲,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