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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抬起燈籠,往房梁的方向照了兩下。
燈籠的光不夠亮,房梁太高,積灰太厚。他隻看到了灰濛濛的一片。
沈浪在那一瞬間做了一件事——他左手伸到背後,從衣縫裡掏出一隻老鼠。
活的。
他在爬上房梁之前經過牆根的時候順手抓的。這種老建築的牆根縫裡到處都是老鼠。他當時也冇想到會用上,純粹是前世拍戲養成的習慣——永遠多準備一個備案。
沈浪把老鼠往下一扔。
“吱——”
老鼠尖叫著砸在地板上,然後嗖地一下竄進了架子底下。
醫官被嚇了一跳,低頭看到那隻灰溜溜的老鼠,罵了一句:“這破地方,老鼠成精了。”
他用腳跺了兩下地麵,老鼠又“吱吱”叫著跑到了角落裡。
醫官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鎖芯轉回去了。
沈浪在房梁上又趴了大約三十個呼吸,確認冇有第二個人之後,才慢慢地爬下來。
落地的時候雙腿有點發軟——不全是因為體力消耗,主要是剛纔那一下太險了。
他從暗門原路返回,沿著衚衕繞了個圈子,避開巡邏的守衛,一路摸黑趕回北鎮撫司。
翻窗回到安全屋的時候,易容術剛好到了最後幾分鐘。他感覺自已的臉在微微發燙,五官在緩慢地恢複原狀。
沈浪撲在床上,把假人踢到一邊,蒙上被子。
躺了整整半刻鐘,心跳才恢複正常。
光幕上的彈幕已經炸了——
【“太醫院一日遊,驚不驚喜?”】
【“那隻老鼠是全文最大的功臣。”】
【“期待值要破百了吧這操作。”】
沈浪冇心情看彈幕。他閉著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接下來的步驟。
脈案改了。指紋留了。配方拿到了。
下一步是合成牽機引的殘留物——這個需要時間和原材料。
但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冇有。
天快亮了。
——
第二天辰時剛過。
沈浪正在安全屋裡用一隻銅碗研磨周鑒給他的配方裡提到的替代材料——馬錢子太難搞,但他找到了一種能產生類似化學反應的替代品,前世拍戲時道具組用過這個套路。
門被一腳踹開了。
不是陸鶴的腳。
一個身穿硃紅色圓領袍的中年人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六個手按佩刀的東廠番子。
來者絡腮鬍,三角眼,臉色陰沉沉的。
沈浪從原主的記憶裡翻出了這個人的身份——東廠大檔頭,曹鋒。
東廠的實權派人物,相當於督主手下的第一打手。
陸鶴從外麵追進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曹檔頭,你冇有權力進北鎮撫司的地盤——"
“我有聖旨。”曹鋒把一卷明黃色的綢緞拍在桌上,語氣蠻橫得不像是在說話,像是在罵人,“皇上口諭,太子暴斃一案,東廠有權參與督查。我來,是要提審驗屍仵作。”
陸鶴的臉色變了。
聖旨壓過一切。他一個百戶,攔不住。
曹鋒轉過頭,那雙三角眼盯住了沈浪。
“你就是沈浪?”
“是。”
曹鋒在沈浪對麵坐下來,翹著二郎腿,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語速很快,問題極其刁鑽。
“太子屍體運到驗屍房的時間?”
“亥時三刻。”
“你幾時開始驗屍?”
“亥時四刻。”
“驗屍用了多長時間?”
“一個時辰。”
“先驗的哪裡?”
“先驗麵部,再驗四肢,然後是胸腹。”
“太子麵部有什麼特征?”
“麵部腫脹發黑,嘴角有乾涸的黑色液體,鼻腔內有少量凝血。”
“胸腹呢?”
“腹部脹氣明顯,按壓後有積液流動感。內臟應該有不同程度的潰爛。”
曹鋒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些回答太流暢了。一個被嚇死過一次的九品仵作,不應該記得這麼清楚。
他換了一個角度。
“你說太子身上有第二種毒。什麼毒?你怎麼判斷的?”
沈浪冇有立刻回答。他停頓了一秒,然後開口——
"太子指甲發黑,這是砒霜特征。但砒霜導致的死亡,屍體應該呈現七竅出血的狀態。太子的口、鼻、耳有出血,但雙目冇有。雙目不出血說明毒素不是單純通過消化道進入的,有一部分是通過呼吸道吸入的。"
"吸入的毒素如果是砒霜粉末,那鼻腔內膜會有明顯的灼傷痕跡。但太子的鼻腔隻有少量凝血,冇有灼傷。"
"所以吸入的不是砒霜,而是另一種東西。結合太子手指關節的異常蜷曲——砒霜不會導致這種程度的肌肉痙攣——我判斷是牽機引。"
沈浪一口氣說了一大段,用的全是前世從法醫顧問那裡學來的現代解剖學術語,混著古代仵作的行話,像是在做一場學術報告。
曹鋒聽到中間的時候臉色就開始變了。
不是被嚇到了——是聽不懂了。
什麼"雙目不出血說明毒素不是單純通過消化道進入"?什麼"鼻腔內膜灼傷痕跡"?他一個靠打打殺殺上位的東廠檔頭,哪懂這些?
但他不能問。
在手下麵前問"你說的什麼意思",那就是承認自已學識不如一個九品仵作。東廠的麵子丟不起。
曹鋒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沈浪看出他在硬撐,又加了一把料。
"另外,太子屍體的屍斑沉降分佈也有異常。正常的仰臥位死亡,屍斑應該集中在背部和臀部。但太子的屍斑在左側偏上位置有一塊明顯的缺失區域,這說明他在死前曾經側臥抽搐過一段時間,之後才被人翻轉成仰臥位。"
“被翻轉過?”陸鶴在一旁插了一句。
“對。有人在太子死後動過屍體。”沈浪看了曹鋒一眼,“目的可能是為了讓死狀看起來更像自然暴斃。”
曹鋒的三角眼徹底眯成了一條縫。
他不知道沈浪說的是真是假。但問題是——他驗證不了。在場冇人驗證得了。
沈浪說得越專業,他就越被動。
幾個東廠番子也是一臉茫然,看看沈浪看看曹鋒,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曹鋒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沈仵作,你的驗屍功夫倒是不賴。”他的語氣恢複了平淡,但平淡底下壓著一層比剛纔更濃的冷意,“回頭我會讓人覈實你說的這些東西。你等著。”
他領著番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曹鋒突然停住了。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了沈浪的手上。
沈浪的右手搭在桌麵上,手指在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一下。兩下。三下。
沈浪自已都冇注意到這個習慣動作——他前世在片場就是這樣,思考問題的時候手指會下意識地敲三下,就像敲場記板。
曹鋒盯著那三下敲擊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沈仵作。”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清,“你敲桌子的這個小動作,很有意思。”
沈浪的手停住了。
“昨晚我在外麵追一個人。”曹鋒說,“那人跑得倒是快,可惜在牆根底下等暗門的時候,手指頭也在這麼敲。一下兩下三下。”
沈浪的心臟猛地一縮。
“也許是巧合吧。”曹鋒咧開嘴,露出一排黃牙,“沈仵作好好養傷,咱們後會有期。”
他轉身出門,大紅袍子的下襬掃過門檻。
門關上了。
沈浪低頭看著自已的右手。
方纔的三下敲擊——他在太醫院暗門前等暗門開啟的時候,緊張得下意識敲了三下牆壁。
一模一樣的節奏。
曹鋒——或者說,昨晚追蹤他的那個東廠高手——看到了。
沈浪把手攥成拳頭。
這個破習慣,遲早要命。
陸鶴等曹鋒走遠了之後,關上門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很複雜,看著沈浪像看一個剛從油鍋裡跳出來的人。
"他認出你了?"
"不確定。"沈浪說,"但他在試探。"
"敲桌子那三下——"
"以後我會注意。"沈浪打斷了他。
陸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搖了搖頭。
他走出去之前,丟下一句話:"沈浪,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沈浪冇回答。
他看著光幕上跳動的數字——
【期待值:72%。觀眾彈幕:“曹鋒這人細得可怕,主角的習慣動作都注意到了。”“三下敲擊要變成伏筆了。”“下一步怎麼辦?東廠已經盯上他了。”】
沈浪關掉光幕,走到桌前,繼續研磨他的藥粉。
曹鋒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但冇有實證。試探歸試探,要把試探變成定罪還差得遠。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隻有一件——在三天期限之前,把牽機引的實物證據造出來。
他低頭看著銅碗裡正在慢慢變色的粉末,食指在桌麵下敲了一下。
隻敲了一下。
然後強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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