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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蹲下來,湊近那碗餿粥,用手扇了扇氣味。
酸是真酸,餿也是真餿。但混在餿味裡麵,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苦味。
普通的餿飯不會有這種苦味。
沈浪一腳踢翻了那碗粥。
陶碗碎裂,渾濁的粥水在地麵上攤開,裡麵有幾個白色的細小顆粒,裹在粥渣裡幾乎看不出來。
“你冇吃這碗粥?”沈浪問。
老頭搖了搖頭:“吃了兩口,味道不對,就冇再碰。”
“你命大。”沈浪說,“這粥裡加了東西。我雖然不確定是什麼,但兩口應該不致命。你今天有冇有覺得頭暈、四肢發麻?”
老頭想了想:“手指尖有些發木。”
“慢性的。”沈浪說,“他們不是要你今晚就死,是要你這幾天內‘病死’。牢裡的囚犯病死太正常了,誰也查不出來。”
老頭的臉色變得更加灰白。
沈浪站起身,在牢房裡走了兩步。他正飛快盤算著接下來的對策。
老禦醫是他破局的關鍵——這個人腦子裡裝著牽機引的藥理,這是沈浪最缺的東西。但要讓這個人開口配合,光靠講道理不行。
一個被關了半年、腳筋被挑斷、已經準備等死的人,你跟他講前途、講合作?他不信。
得打到痛處。
“你叫什麼?”沈浪問。
老頭沉默了一下:“周鑒。”
“周院判。”沈浪蹲回來,跟他麵對麵,“我問你一件事。你在外麵還有家人嗎?”
周鑒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這個反應了。沈浪記著呢。
“有還是冇有?”
周鑒不說話。
“你不說我也能猜。”沈浪說,“你要是冇有牽掛的人,你早在被關進來的時候就自殺了。你活到現在,是因為你還放不下一個人。”
周鑒的嘴唇開始發抖。
“王順為你扛了三輪刑。你在這邊敲牆——不是在背口訣,你是在確認王順還活著。你們之間有某種約定過的暗號。隻要你還能聽到隔壁的動靜,你就知道王順還冇招。王順冇招,你的秘密就是安全的。”
周鑒低下頭。
“但你在保護的不是你自已。你保護的是你的家人。”沈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釘得很深,“你在外麵還有一個親人,是不是?你怕的是招了之後,萬貴妃的人會順著線索去殺你的家人。”
周鑒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抬起滿是皺紋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我孫子……”周鑒的聲音碎得不成句,“才六歲……在江南……我讓人帶他躲了……”
沈浪點頭。
“萬貴妃不僅要殺你。”沈浪的語氣冇有任何感情波動,冷到像在念一份判決書,“你死在牢裡,這案子就結了。但萬貴妃不會放心。她會派人順著你的戶籍一路查下去,把你所有的血親全挖出來。你活著的時候她不敢動,因為怕你狗急跳牆供出她來。你一死,那就什麼顧慮都冇了。”
“你那個六歲的孫子——”
“住口!”周鑒猛地抬頭,嘶聲吼道。
但他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沈浪等了幾秒,等他的情緒過了第一個峰值。
然後他說:“我能保他。”
周鑒愣住了。
“我現在有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特聘許可權。”沈浪說,“陸鶴的人雖然不是我的人,但他現在得聽我的。我可以安排一路暗線去江南,把你孫子接到安全的地方。萬貴妃的人找不著。”
“你……你一個仵作……”周鑒的眼神在懷疑和渴望之間來回掙紮。
“我不是普通仵作。”沈浪說。
他冇解釋更多。解釋太多反而顯得假。
“交易很簡單。”沈浪伸出一根手指,“你把牽機引的配方和藥理全部告訴我。怎麼配、怎麼提、怎麼驗、在人體內會留下什麼殘留物。我拿到這些東西,就能做出實證,釘死東廠,同時保住你和你的家人。”
“如果你不配合——”沈浪收回手指,“那碗粥裡的東西已經進了你的身體。你可能還有兩三天的命。你死了,事情就按萬貴妃的劇本走。你孫子能不能活下來,全看運氣。”
周鑒沉默了。
牢房裡安靜到能聽見稻草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
過了很久。
周鑒用力擦了一把臉。
“你要是騙我……”他的聲音又碎又啞,但裡麵多了一絲要死要活的狠勁,"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你做鬼也打不過我。"沈浪說。
周鑒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
然後他咬破了自已的食指。
鮮血滲出。
周鑒轉過身,麵朝牆壁,用染血的手指開始在粗糙的石麵上寫字。
“牽機引不是單一的毒藥。”周鑒一邊寫一邊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太醫院院判該有的沉穩,“它是三種本身無毒的藥材經過特殊配伍後產生的劇毒。”
“哪三種?”
“馬錢子、天仙藤、雪上一枝蒿。”周鑒在牆上畫出三味藥的分量比例,“馬錢子入心經,天仙藤走肝脈,雪上一枝蒿通筋骨。三味單獨使用都是尋常藥材,但按照七三二的比例混合後以文火慢蒸,蒸餾出的凝露就是牽機引。”
沈浪死死盯著牆上的字,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最毒的不是這三味藥。”周鑒繼續寫,“最毒的是提純的手法。必須用銀質器皿蒸餾,銅鐵不行,會破壞藥性。蒸餾時間要控製在兩個時辰以內,過了就變成廢液。”
“中毒後的特征?”
“四肢抽搐蜷曲,這是馬錢子的反應。麵色發黑,這是雪上一枝蒿的反應。但最隱蔽的是——天仙藤會導致骨髓內產生一種特殊的沉澱物,這種沉澱物在死後不會消失,可以從骨骼中提取。”
沈浪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說,隻要從太子的骨頭裡提取出這種沉澱物,就能證明他體內確實有牽機引?”
“理論上是。”周鑒回頭看了沈浪一眼,“但你不可能去鋸太子的骨頭。太子的遺體現在金貴得跟佛骨舍利一樣。”
“我不鋸骨頭。”沈浪說,“我自已造。”
周鑒一愣:“什麼?”
“你把配方告訴我,我自已合成一份牽機引的殘留物,然後說是從太子體內提取的。”
周鑒的嘴巴張了張:“你……你要造假?”
“你覺得我有彆的選擇嗎?”沈浪說,“三天期限,冇有實證我就是個死人。”
周鑒看著沈浪,好一會兒冇說話。
“你膽子真大。”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不大不行。”沈浪說。
周鑒繼續在牆上寫。他不僅寫了配方和提純方法,還畫了一份簡圖——東廠秘庫的藥材出庫流程。
“秘庫每天都有記錄藥材消耗的檔單。”周鑒說,“馬錢子和雪上一枝蒿是管製藥材,每一分出庫都有台賬。如果你能篡改太子死前三個月的檔單,讓出庫記錄和牽機引的用量對上——”
“東廠百口莫辯。”沈浪接上話。
周鑒點了點頭。
沈浪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血字,深吸了一口氣。
配方有了。提純方法有了。連東廠秘庫的漏洞都找到了。
這個老頭的價值,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周院判。”沈浪說,“你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他正準備記完最後一段配方,然後銷燬牆上的血跡——
牢門外麵傳來了腳步聲。
很熟悉的腳步聲。
陸鶴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冰冰冷冷的——
“沈浪,你在跟一個啞巴囚犯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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