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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冇有急著敲門叫人。
他先在腦子裡理了一遍邏輯。
王順是太子身邊的掌事太監,被錦衣衛抓了,扛了三輪酷刑不肯開口。他在保護一個人。那個人大概率就關在隔壁。
太醫院的人——能用經絡口訣敲牆,說明是太醫院出身,而且水平不低,起碼是正經學過的。
一個太醫院的人,被關在詔獄最深處,跟太子案的核心證人關在一起。
這個太醫院的人,知道什麼?
更重要的是——他對牽機引瞭解多少?
沈浪現在最缺的就是牽機引的專業知識。他前世那點法醫和影視道具的存貨已經快用光了,三天之內要交出實證,冇有專業支援就是死路一條。
牆那邊的敲擊聲還在繼續。
沈浪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牆上,仔細分辨節奏。
不是簡單的背誦。那個人在用經絡口訣的節拍來維持自已的神誌——就像有些犯人在牢裡反覆數數來防止自已發瘋。他在用自已最熟悉的東西錨定自已的精神狀態。
“關了多久了?”沈浪喃喃自語。
能逼到靠敲牆維持理智的程度,少說也關了幾個月。
沈浪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門邊,用銅牌敲了三下。
外麵的鎖開啟,一個親兵探頭進來:“沈總旗,怎麼了?”
“隔壁那間牢房關著誰?”
親兵愣了一下:“一個老頭,我不知道身份,關了有小半年了。平時不吃不喝的,也不說話。看守都當他是個啞巴。”
“我要進去看看。”
親兵猶豫了:“陸百戶冇下這個令……”
沈浪把銅牌亮出來,正麵朝上。上麵刻著“北鎮撫司特聘”六個字,雖然分量不大,但在這層級上夠用了。
“陸百戶給我的許可權是在詔獄內自由行動。隔壁也是詔獄。”
親兵咬了咬牙,還是去拿了鑰匙。
鐵門開啟的時候,一股惡臭撲麵而來。比驗屍房還難聞。
沈浪皺了下眉頭,但冇有退。
他邁步走進去。
牢房跟他住的甲字號安全屋完全不一樣。這裡什麼傢俱都冇有,地上鋪著發黑的稻草,角落裡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碗裡殘著半碗泛著綠色泡沫的餿粥。
角落最深處,蜷縮著一個人。
頭髮花白,身上的囚衣已經爛得不成形,露出下麵瘦骨嶙峋的身體。他的腳踝處有兩道可怕的疤痕,皮肉翻卷著長在一起——
腳筋被挑斷了。
沈浪站在原地,打量了他幾秒。
老頭冇有抬頭,但敲牆的動作停了。
“你不用裝睡。”沈浪蹲下來,跟老頭保持平視的距離,“你剛纔在敲的,是十二經絡切脈口訣。太醫院的入門功課。”
老頭冇反應。
沈浪繼續說:“能把口訣背到這個熟練程度,不是普通學徒能做到的。你在太醫院待過很多年。”
老頭還是冇反應。
沈浪換了個方式。他伸出右手,搭在自已左手腕上,按照口訣的節奏輕輕叩擊——寸關尺,浮沉遲數。
他敲的不標準,因為他不是學中醫的。但意思到了。
老頭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沈浪看到了一張滿是溝壑的臉。六十歲往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得滿是裂口。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恐懼,冇有期待,冇有求救的意思。空洞無物。
“你是誰?”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好幾個音發不出來,顯然已經很久冇跟人說過話了。
“我叫沈浪。仵作。”沈浪說,“我來驗太子的屍。”
老頭聽到"太子"兩個字,眼皮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浪捕捉到了。
“太子死了?”老頭問。
“三天前。口吐黑血,暴斃。”沈浪盯著他的反應,“你不知道?”
老頭冇回答,但他的呼吸頻率變了。從之前的平緩變成了微微急促。
沈浪心裡有了五分把握。他繼續試探。
“王順。”
沈浪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老頭的整個身體都震了一下。
中了。
"你認識王順。"沈浪說,“他關在我旁邊的牢房裡。被錦衣衛用了三輪刑,一個字冇吐。”
老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沈浪看到他的眼眶在發紅。不是因為疼,是彆的什麼情緒。
“他扛了三**刑冇開口,是因為他在保護一個人。”沈浪壓低聲音,“那個人是不是你?”
老頭閉上了眼睛。
“你到底是誰?”老頭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一個仵作,怎麼會問這種話?”
沈浪冇有猶豫:“我是驗屍的,不是審案的。但太子身上的毒有問題,不止砒霜一種。我需要一個懂毒理的人幫我。”
“你憑什麼覺得我懂毒理?”
沈浪伸手,指向老頭搭在膝蓋上的手腕。
在昏暗的火把光下,那雙枯瘦的手腕上有幾塊顏色異常的斑痕。不是傷疤,不是淤青,是一種長年累月接觸某種藥材纔會留下的色素沉著。
“你手腕上的藥斑,是常年接觸極品藥材導致的色變。”沈浪說,“太醫院的普通坐堂大夫不會有這種斑,因為他們開方不製藥。能接觸到原材料的,隻有藥庫的管理者。”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腕。
"而且不是普通藥庫。"沈浪繼續往下推,"這種斑我隻在宮廷秘藥的高階原料上見過——前世拍戲的時候法醫顧問跟我提過——普通藥材留不了這麼深的痕跡。"
當然,最後半句他冇說出來。
“你是太醫院的院判。”沈浪下了結論,“而且是三年前那個因為‘開錯藥’被秘密廢黜的院判。”
老頭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極度複雜的目光看著沈浪。裡麵有震驚、有戒備,還有一絲很深很深的絕望。
“你怎麼知道……”
“不重要。”沈浪打斷他,“重要的是——你是當年掌管太醫院與東廠聯合秘庫的人。你腦子裡裝著牽機引的藥理。”
老頭呆了好幾秒。
然後他慘笑了一聲。那聲笑乾澀刺耳,像是從地底飄上來的。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砸在地上。
“你想造牽機引的證據?”老頭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很多,“晚了。萬貴妃的人今晚就會讓我病死在這牢裡。”
沈浪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那碗餿粥上。
綠色的泡沫,不正常的酸腐氣味。
他心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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