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趙軍門果然被那個開醫館藥鋪的說中了,你這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備荒當然有,怎麼可能不行備荒。要知道我大山西十年九旱,往年雖不曾像隔壁陝西那般淒慘可也隻堪堪果腹,鮮有餘糧充盈糧庫。甭管常平倉還是義倉,裡頭那點可憐兮兮的儲備糧在糧荒伊始就一早被暴民哄搶光了。
“佈政使大人所說卑職可以作證。”
高迎祥以其自身經曆繪聲繪色描述了之前起兵造反時順河南下,每攻下一城首先就是去砸開糧庫大門。譬如那時流竄到黃河邊的朝邑縣,一座民間籌資修的大型義倉叫豐圖義倉的好死不死居然落於縣城之外的河邊台地之上。分內外城,挖有壕溝,建有高大圍牆工事修得跟城障堡壘似的,奈何團練護衛稀少怎經得住他猛攻,一把便攻了進去把義倉中的糧食搜刮個乾淨。
這話聽著味兒不對勁,像在炫耀他高迎祥往日的造反業績呢。老趙抹掉粘在臉上的死人毛髮,問道:“你個馬販子究竟想說些啥?”
高迎祥也明確感知到自己的發言偏離了中心思想,尼瑪詞不達意,還是因為咱老高文化水平太低撒。“老子,不不,卑職將偌大的義倉掘地三尺才收了特麼的三五鬥爛穀子蛀蟲米。”
不吹不黑,明二百年來建設的糧食儲備係統稱得上完善,曆朝曆代都無法與之相比。每個州縣都設有常平倉,由官府出錢囤積糧食以備不時之需,除去官倉還有官督紳辦的民間糧倉作為補充。問題是持續的旱災導致糧食連年欠收,北方地區不說彆處,就連京城附近的通州,順義,懷柔、霸州等地的糧倉基本都是空地。而富庶地區因為被東林黨把持著,要麼奇貨可居要麼漫天要價,所以無糧可調。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知湖廣囤有可供全省兩年之需的米糧,湖廣人口遠超山西,分一半出來便能叫你山西安然扛過災情。是湖廣衙門為難你了,若是,你便說出來,趙某替你做主。”
山西佈政使趕緊替湖廣的同仁叫好,若非湖廣伸出援手,自家那400萬流失的人口可就真要永久流失了,湖廣省已經很夠意思了。
糧食纔是災區最急需的物資,湖廣也是這麼做的,現實情況卻是還冇有等到湖廣的糧食運到山西,災民便已餓死。這裡有個天大的難題:物流。
喬羽老爺子說道‘人說山西好風光,地肥水美五穀香。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呂梁’---歌唱家鄉麼,儘說好話了。如他所說‘站在那高處望上一望’必讓旅遊愛好者犯怵,想要欣賞山西的好風光可得多準備幾雙登山鞋。你想,為何有‘地上文物看山西’之說,很簡單麼,戰火都無力燒到山西境內,特麼運力不夠物流不暢軍需輜重運輸難啊!
太行、呂梁、中條、黃河,一起把你物流車隊來勸退。
從湖廣到山西要過河南,河南本身也是災區,方圓幾百裡以內饑荒肆虐。搞運輸不能隻用平民乾活,需要派兵押運,如若冇有部隊盯著,賑災糧半道就會被吃掉劫掉。也不能雇用騾馬運輸糧食,因為牲口都會被人搶走吃掉。而太行山真就跟牆似的拔地而起。彆處的山總是有坡的,你在太行山找個山坡出來試試,冇有,山峰就直挺挺立著。那什麼?軹關陘、?白陘、?太行陘的山路超乎想象難走,尤其連線河南沁陽與山西澤州的太行陘,臥槽,山路逼仄險峻如羊腸,人稱“羊腸阪”。曹操《苦寒行》就罵過娘吐過槽: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阪詰屈,車輪為之摧。
一個是有感自身學問淺薄而好學好問,高迎祥問道:“羊腸小道是否出自曹操這詩?”
另一個好為人師,同時學問也是真的超過五車得用集卡來裝,山西老大教誨道:“並非出自曹孟德,出自唐玄宗李隆基‘火龍明鳥道,鐵騎繞羊腸’之語。”
“講的可是那太行陘?”
“正是。此詩喚作《早登太行山中言誌》。”
“你倆彆扯那詩啊詞啊,講正經的。”
對對,講正事。山西省老大繼續原先的吐槽:10頭騾馬以下規模的小運輸隊無法完成超過1000斤糧食的運輸,幾乎不可能。毛驢和馬匹牽引車輛通常一天走不了三十裡。而運輸隊本身要人吃馬嚼,出發時1000斤糧,拉到山西所剩不過二三百斤。運輸損耗嚇死個人!因此上,拖累本省賑災、加劇災民死亡的因素有三點:災區的地理條件複雜、運輸工具簡陋、運糧途中正常和非正常損耗。
等不到政府的賑濟糧,山西災區的災民隻能自救。接下來一行人的所見所聞讓他們切身體會到了中華食譜之廣譜之包羅。正所謂:隻要吃不死,就往死裡吃。但是吃觀音土和吃屎一樣會吃死人,吃屎能把人噁心死,吃觀音土能把人脹死。所以關於此絕大部分時間內不可食用而特殊時期用來食用之物,上麵那句話要改成‘隻要一時吃不死,就往死裡吃’。
又行十數裡,來到平陸縣城偏門外的一處空地上。此處枯草叢生雖顯荒涼,這一路走來到了此處方纔聞到了些人氣看到了些煙火。見十餘男女正圍著鍋灶磨盤忙碌著,老趙心說這夥人選址選對了,這裡枯草茂盛正好拿來燒火,乃欣喜道:“好得很,縣城近郊便能有口吃的。”彆忙歡喜,多看兩眼,很快他就欣喜不起來了。隻見有數人忙著將一塊塊的白石放入石臼舂打成小碎塊,再將碎石置於磨盤碾成粉,如此進入第三道工序,數名婦人加上水加上些許雜糧和草籽反覆揉,直至揉成軟乎乎的麪糰狀,再取石粉團擀成餅狀放蒸籠裡蒸熟。
“此,觀音土?”
觀音土名頭太大,冇吃過卻也久聞其大名,老趙謹慎發問。
做觀音土餅的大廚們忙裡偷閒應答道:“還能是啥。”
老趙隨手取了塊舂碎了的碎石捏了下,這東西樣子和硬度介於石頭和泥土之間,比泥巴硬比石頭軟,手感捏上去更像是軟乎石頭,稍用力就能捏成細粒。“可否許我嘗上一口?”
觀音土黑暗料理製造大師們見老趙甲冑鮮亮官家打扮,不敢怠慢乃實言相告:“軍爺要嘗便略微咬上一口。實不相瞞,這餅子吃了墜腸,會死人。”
老趙甩開二戚的阻撓,些微咬了口入嘴細嚼慢嚥,味道像土,萬難下嚥,皺眉咧嘴“呸呸呸”將嘴裡殘渣吐掉。
高迎祥遞去水壺讓漱口,笑嘻嘻嘲弄道:“大人,口味如何呀?”
老趙且嘴硬,“好過吃屎。”
餅子味道像土,實際上就是土。主打配料觀音土並非石材而是高嶺土,主要成分矽酸鋁,?不能被人體消化吸收?,食用後無法提供能量,僅通過物理填充產生飽腹感。吃這玩意能暫時緩解胃部絞痛,但極易導致便秘、腹脹,吃多了可致死,許多人靠這餅子活了幾周但最終死於腸梗。這就是大廚口中的‘墜腸’。
佈政使問道:“此土餅子可是要售賣嘛?”
此問不懷好意,如要錢,省長大人少不得給這夥人辦個謀財害命之罪。
“此為佈施賑災之物。奉縣太爺之命我等在此製做,再搬回城內市集發放災民。”
“為何不在城內做要躲城外來?”
大廚冷笑一聲,敞開麻袋指著裡麵的野草籽,再往另一個小袋子裡搓一捏碎玉米,“隻憑這兩樣,安敢於城內眾目睽睽之下。”
佈政使大人騎馬簡行,未著官袍隻布衣打扮,看上去就像個秀才幕僚,如此這般,麵對發問,大廚亦不相瞞。
眾人無語,上馬入城去。偏門之偏體現在城牆,城牆開裂城磚剝落,露出黃乎乎的夯土和硬邦邦的草根。偏門之偏也在門樓子,房簷朽壞塌了半壁牆。這城這牆,無不述說著平陸的淒涼蕭瑟。
平陸縣衙隨平陸城牆亦破敗不堪,完全冇個公門的樣子,大門洞開,門檻內外連個把門的都冇有。老趙笑對王不為道:“平陸衙門與你處有一比,難兄難弟。”
王不為指了指大堂,裡頭一人粗麻衣衫髮髻鬆散正趴在公案上呼呼大睡,“若此人是知縣,與我也有一比。”
老趙微微一笑,“英雄所見略同。說此人是東林賊子我卻不信,即便是東林,他也是個異端。”接著大喝一聲,“東林賊子誤國誤民,安敢上班時間摸魚躺平!”拔刀向公案砍去,直將腰刀嵌在了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