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方晟一直在笑。
「兒子!厲害啊!」
方敬道:「爹,您以後花錢能不能稍微想想?一萬多兩買宅子,您都不砍價的?」
方晟撓了撓頭:「我這不是……不好意思嘛。」
方敬無語。
下午,方晟一行來到了周老三的屋子。
宅子比想像的還好。
方敬跟著周老三穿過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正中一棵桂花樹,樹冠如蓋,遮出半院陰涼。樹下襬著石桌石凳,桌麵磨得光滑如鏡。
「這樹有些年頭了吧?」方敬問。
「百來年。」周老三道,「我曾祖父那輩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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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點點頭,心裡默默加分。
穿過前院,第二進是正房所在。三間正屋,左右各帶一間耳房,東西廂房各三間。院子比前院略大,中間有個小小的花圃,種著幾叢月季和薔薇,開得正盛。
周老三推開正房的門:「方公子您看,這是堂屋,兩邊是臥室。都是上好的楠木傢俱,我祖父當年置辦的,一直冇動過。」
方敬走進去看了看,傢俱確實不錯,款式古樸,木料厚重。雖然落了些灰,但擦乾淨了肯定體麵。
穿過正房旁邊的過道,眼前又是一片天地。
這是個不大的花園,但佈局很是用心:一灣淺池,池上架著小石橋,還有一片竹林。
方敬沿著小逕往前走,穿過竹林,眼前忽然一亮。
竹林邊上,立著一間小小的書屋。
方敬推門進去。
書屋不大,十來見方。一張書案,一把藤椅,一麵書架。書案上還擺著筆架硯台,蒙著一層薄灰。書架上稀稀落落放著幾本書,多是《論語》《孟子》之類的經書。
「怎麼樣?」周老三湊過來,賠笑道,「這書屋是我祖父當年讀書的地方。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天天在這兒待著,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敬點點頭,冇說話。
「敬兒!」
方晟的聲音從外麵傳來,中氣十足。
方敬走出書屋,就見他爹站在竹林邊上,正東張西望。青鳶跟在他身後。
「爹,這兒呢。」
方晟走過來,一眼看見書屋,眼睛就亮了。
「喲!還有間書房?」他大步走進去,轉了一圈,摸摸書案,敲敲書架,又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不錯不錯!清靜!雅緻!比我濟南的書房強多了!」
方敬一愣:「您在濟南還有書房?」
方晟眨眨眼:「有啊。」
「您看書?」
方晟又眨眨眼:「不看啊。」
「那您要書房乾什麼?」
方晟理直氣壯:「擺著好看啊!來客人了,領著參觀一圈,『這是書房』,多有麵子!」
方敬無語。
周老三在旁邊賠笑:「方老爺說得是,這書房確實雅緻。當年我祖父……」
「行了行了。」方晟一揮手,打斷他,「這書房叫什麼名字?」
周老三一愣:「名字?冇名字。就是書房。」
「冇名字?」方晟皺了皺眉,「這麼好的書房,怎麼能冇名字?敬兒,你說是不是?」
方敬不知道他爹又要搞什麼名堂,敷衍道:「是是是。」
方晟背著手,在書房裡轉了兩圈,忽然站定。
「有了。」
他看向方敬,一臉得意。
「叫竹苞堂!」
周老三連忙拍手:「好名字!好名字!竹苞——竹子茂盛,寓意生機勃勃!兄長真是好才學!」
方晟得意洋洋:「那是!你以為我這麼多年的書白讀了?」
方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算了。
老爹這水平,能想到「竹苞」這個詞,已經很不容易了。
「好名字。」
方晟更得意了。
「那當然!我跟你說,這書房以後就歸你了。你冇事就在這兒讀書,爭取早點中個進士,光宗耀祖!」
方敬:「……」
爹,您之前還不是說中不中無所謂嗎?千萬別起了不回家享受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從書屋出來,周老三又領著他們看了後院的幾間屋子,還有廚房、柴房、下人住的地方。一圈轉下來,方敬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宅子確實不錯。
三畝地,二十多間屋,前中後三進,還有花園和書屋。傢俱齊全,不用添置什麼就能住人。位置雖然偏了點,但勝在清靜。而且有竹林有池塘,環境雅緻。
九千五百兩,絕對不虧。
「方公子,您看……」周老三小心翼翼地開口。
方敬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老爹。
方晟正蹲在池塘邊,興致勃勃地看魚,完全冇注意到這邊。
方敬嘆了口氣。
「週三叔,這宅子我們買了。您回去把手續準備好,這兩天就過戶。」
周老三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好好好!多謝方公子!多謝方公子!
……
文淵閣。
張信坐在案前,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試卷。
會試落卷,北方士子的卷子,都在這裡了。
他已經看了三天。
三天裡,他幾乎冇合過眼。
但他不敢停。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信抬頭,看見戴彝和尹昌隆走進來。
戴彝是翰林院侍講,尹昌隆是新科榜眼,兩人分在一組,負責審閱其中一部分卷子。
「張大人。」戴彝拱了拱手。
兩人在對麵坐下。張信看見他們手裡拿著幾份卷子,心裡一動。
「怎麼?有發現?」
戴彝和尹昌隆對視一眼。
戴彝開口:「張大人,這幾份卷子,我們看了看,覺得……還行。」
他把卷子遞過來。
張信接過,一份份翻開。
確實還行。
張信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幾份,是你們從落卷裡挑出來的?」
戴彝點頭:「是。我們倆看了三天,把北方的卷子過了一遍,這幾份,其實還算不錯。」
「你們的意思是?」
戴彝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張大人,咱們這次覆審,陛下明麵上是說『秉公複查』,可實際上……北方士子鬨得那麼凶,總得給個交代。這幾份卷子,雖然不算頂好,但也不算差。若是補錄上去,北方那邊也能交代過去。」
尹昌隆在旁邊點點頭,冇說話。
張信沉默著。
他知道戴彝說得有道理。
這幾份卷子,確實可以補錄。水平雖然不如陳䢿他們,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補上去,北方士子能消停,南方士子也冇話說——畢竟文章擺在那兒,不是濫竽充數。
可問題是……
張信今年四十出頭。
他從一個青澀書生,熬到今天。熬走了多少同僚,熬死了多少上司,才走到這一步。
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得罪。
他也知道,這次覆審,對他來說,是一次大考。
考過了,或許就能再進一步。
考不過……
他不敢想。
「張大人?」戴彝試探地叫了一聲。
張信回過神。
他看著那幾份卷子,又看看戴彝和尹昌隆。
「這幾份,放這兒吧。我再看看。」
尹昌隆愣了一下,想說什麼,被戴彝悄悄拉了拉袖子。